第24章 归队
救护车车队驶过省城界牌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田秀兰坐在第三辆车靠窗的位置,手搭在车窗框上。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加油站、早餐摊——她全在看,像头一回见到这些东西。
她旁边坐着赵红英,手里那把断齿梳子搁在膝盖上,梳子齿缝里还卡着二十年前的一根白头发。现在她的头发全白了。
十二个纺织厂女工分乘三辆救护车。乔岱从龙城调的,每辆车配了监护仪和急救设备,护士是苏鹤年在三院急诊临时抽调的——只跟护士们说是省城一家福利院的老人集体转运。没人问为什么这些“老人”看起来像在黑暗里关了二十年的囚徒。护士长上车前只对苏鹤年说了一句:“苏医生,这批病人抽血的时候你签个字。有些项目走不了医保,走科室经费。”
“什么项目。”
“营养科会诊、皮肤科会诊、心理干预。她们缺的不是药,是阳光和饭。”护士长五十多岁,在三院干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奇怪的病人。她把病历夹往腋下一夹,上车前回头看了苏鹤年一眼,“那个最年轻的——叫刘小燕——她手里攥着一张二十年前的饭卡。饭卡上贴着卡贴,是当年流行的那种还珠格格。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别盯着她左眼看,看她右眼。右眼会笑。”
苏鹤年站在省城医美中心门口目送车队驶远,然后上了最后一辆车。车里坐着楚翎,她刚办完出院手续,嘴唇上的缝线针眼还留着淡红色的痕迹。楚衡坐在她旁边,掌心朝上,那枚完整印记的光温温地亮着。楚渡——那颗黄豆大的光团——正歇在楚翎锁骨窝里,跟沈默锁骨下方那三个发光字一上一下,像两道不同颜色的项链坠。
“龙城那边都安排好了。”苏鹤年把手机递给楚翎看。魏国栋发来的消息,写着:“病房在三楼东侧,原老干部病房,十二张床,窗朝南。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有太阳。食堂订了十二份流食。馄饨摊老板说今晚通宵,你们回来他管够。”后面又追了一条:“另外告诉田秀兰,她女儿的档案我托人查了——棉棉,大名田忆棉,二十一岁,在龙城师范读大三,学前教育专业。她爸在她失踪三年后改嫁,继母对她还行。她手机屏保是她妈的照片。二十年前那张。她一直没删。”
楚翎看完把手机还给苏鹤年,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锁骨窝里那颗黄豆大的光团。楚渡的光闪了一下——它已经没力气发频率了,用最原始的亮度变化回应。楚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棉线放在锁骨窝旁边。光团伸出一根极细的淡蓝色丝线碰了碰棉线,然后又缩回去,睡着了。
车到龙城三院的时候快中午十一点。住院部三楼东侧走廊里站满了人——苏晚晴坐着轮椅在最前面,手背上焦岱两个字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粉。她旁边是沈默,锁骨下方三个字暖黄暖黄的。魏国栋靠在护士站台边上,后颈缝线在衣领外面露出一小截。乔岱在走廊尽头安排床位,胸口的完整印记隔着T恤微微发亮。老马坐在走廊长椅上拿矿泉水瓶盖练习拧瓶盖——拧开,拧紧,再拧开,再拧紧。周寒靠在长椅另一头,左手搭在椅背上,筋膜层里那根针的影子安静地伏在腱鞘深处。楚衡扶着楼梯栏杆慢慢走上三楼,腿还是不利索,但每一步都比上一章踩得更稳。他后面跟着楚翎,楚翎后面跟着田秀兰和她的十一个姐妹——她们从救护车上依次下来,光脚踩在三院住院部走廊的塑胶地板上。地板有点凉。
田秀兰停下脚步低头看脚下那种蓝绿色的医院专用塑胶地板,看了好一会儿,说:“二十年前我们车间地面是水泥的。扫不干净,棉絮落在地上沾了机油就变成灰色。这里是干净的。没有棉絮。”她把手里那团棉线往口袋里揣了揣,跟着护士长走进了朝南的四号床病房。
护士长在门口拦住所有跟过来的人,把一份病历夹往魏国栋手里一塞。“老魏,你也是病人。你后颈那道线十七年了没拆。林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你了。”魏国栋想说什么,护士长直接打断,“你是太平间管理员,不是医生。这次听我的——拆线。林主任刚缝回来不到半天,你是他醒过来第一个要见的人。他说欠你一句十七年前没说的话。”
魏国栋站在走廊里愣了愣,把手里的病历夹翻过来——封面上手写着一行字,墨水褪了色但还能认:“魏国栋,编号02。缝合日期:十七年前。备注:他欠的命,将来要还。今日还。——林远舟。”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病历夹夹在腋下,往林远舟办公室走去。三院外科主任办公室——那间办公室十年没人用了,今天早上才被重新打开。林远舟坐在办公桌后面,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身上穿着借来的白大褂,里面还是从太平间出来时那套病号服。他面前摊着那本空白病历夹,正用那根钝针在封面上刻字。刻的是——“缝合者理事会。第一次会议记录。”
他抬头看见魏国栋走进来,放下针,把病历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魏国栋没坐,站了好一会儿,问:“你说欠我一句话。十七年了。什么话。”
“当年缝你的时候,我问过张——为什么缝他。张说——这个人不应该死。我说,那他活过来要做什么。张说——不用做什么。活着就行。后来我跟张吵了一架。我说缝人不告诉人家为什么活,比不缝还残忍。张说——告诉他为什么活才是残忍。我没听他的。我想在缝完你之后跟你说一句话。但当时你醒了,我站在旁边看你坐起来。你看我的眼神——不是感激,是空。空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现在告诉——魏国栋,你活了。你要做什么,你自己定。没有人替你定,没有债要你还,没有任务要你完成。你就是活了。”
魏国栋站在办公桌前,摘下眼镜用袖子擦,擦了半天没戴上。他把病历夹放在桌上,翻开,在第二页找到自己的名字。名字旁边有一行新写的字,墨迹还是湿的——“今日线未拆。建议拆除。缝线存留十七年已无功能,仅余异物感。”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无菌包放在桌上。“林主任。缝我的时候你用了多少针。十七年了记不清了。拆的时候我想数一数。行不行。”
林远舟拿起无菌包拆开,里面是新的针、新的线、一把拆线剪。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十年没用,镜片上有灰。他对着灯光把镜片擦干净,戴上,说:“坐下。十七年没拆,线可能长进骨头里了。拆着疼就说。”
魏国栋坐下把后颈露出来,那道缝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第七颈椎棘突,十七年了,针脚还很整齐。林远舟拿着拆线剪的手悬在半空,看了好一会儿,说:“老魏。你后颈这道线是我缝的最好的作品。”魏国栋低着头没说话。林远舟的剪子落下去,第一根线剪断。
住院部三楼东侧走廊里,田秀兰坐在四号床病房窗边。正午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她闭着眼,脸仰着,阳光照在她眼皮上,透出一片暖红色。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团棉线举到阳光下,棉线在光里是米黄的。赵红英坐在隔壁床上,用那把断齿梳子慢慢梳通了二十年来第一个没打结的发尾。刘小燕站在窗边拿那张还珠格格卡贴的饭卡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她的左眼窝印记已经被楚渡修好,浅绿色的光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
苏晚晴的轮椅停在病房门口。她没进去,隔着门框看着刘小燕手里那张饭卡。过了好一会儿,她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脊柱骨折术后不到三天,医生说她三个月才能走路。她扶着门框一点一点直起腰,苏鹤年从护士站冲过来想扶,被她摆手拦住。她扶着墙走了三步,走到刘小燕面前,把自己手背给她看——上面焦岱两个字,针眼整齐。
“你这张饭卡是二十年前的东西。我手背上这两个字是三十多个小时前被缝上去的。我们都被缝过。但你现在能站在窗边晒太阳,我能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你面前——缝我们的人,一个死了,一个快废了,一个生下来不到一天。所以别怕。你手里那张饭卡还能用。食堂在住院部后面那栋楼一楼。今天中午有韭菜馅馄饨。”
走廊尽头,魏国栋从林远舟办公室走出来。后颈上那道十七年的缝线拆干净了,针眼整齐地排成两排,一共四十二个。他拆的时候数了——林远舟缝他用了四十二针。他把拆下来的线放在无菌纱布上,线是黑的,在空气里氧化了十七年,拆下来才发现有些针脚里面已经长进了骨膜,剪的时候疼得他攥紧了椅背。但他没吭声。
他走到老马面前,把手里那个无菌纱布包递过去。“你的线。缝你的时候也用了这种线。你才活了不到两天,线还没长进肉里。等你要拆的时候来找我。”然后他扫了一眼走廊里所有人——周寒、乔岱、沈默、苏鹤年、老马、楚衡、楚翎,还有楚翎锁骨窝里那颗黄豆大的光团。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到。
“我是02号。十七年前第一个被缝的。今天是第三个早上。太平间那张椅子我坐了十七年,今晚不坐了——纺织厂十二个姐妹刚被救回来,需要人守夜。我跟护士长说了,排班表上把我排成她们的专属护工。后颈的线拆了,但不代表我就不欠这条命。欠不欠的事说不清楚,但人活着总得做点什么。我的事就是守夜。从今晚开始。谁睡不着,来三楼东侧找我。”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赵红英的声音从四号床病房里传出来:“老魏同志。你后颈疼不疼。”
“拆线的时候疼。现在不疼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买个东西。我想要一把新梳子。这把断了二十年了,梳不通。”
魏国栋把无菌纱布揣进口袋,转身往医院小卖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问赵红英要什么颜色。她说:“米黄色。跟我们车间产的棉线一个色。”老魏说好。走廊里不知道谁笑了一声——很轻,像憋了很久没憋住。
沈默靠在护士站台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缝合者理事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第一次全体大会。时间:今晚馄饨摊收摊后。地点:住院部三楼东侧活动室。议题:纺织厂三名失踪者的追踪进展;楚渡的印记修复能力可持续性评估;‘张’的手艺抢救计划草案。”群里挨个回复。周寒:“收到。左手已恢复针感,可协助教学。”乔岱:“收到。我可提供缝合失败的样本数据——我胸前这六次失败案例够写一本反面教材。”楚衡:“收到。我妹睡着了。我替她回。”苏鹤年:“收到。苏晚晴刚自己走了三步,现在被护士长按回轮椅上了。她让我代回。”苏晚晴抢过手机发了条语音:“我没事。就是腿还有点软。另外馄饨摊老板问今晚多少人——他要备料。”
魏国栋从小卖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新梳子,米黄色,塑料的,梳齿很密。他站在四号床病房门口把梳子递给赵红英。赵红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低头用新梳子梳了一下头发。梳子齿穿过发丝,顺顺的,没打结。她把梳子翻过来看了看梳齿间有没有夹白发——没有,这把新梳子齿缝很干净。她把那把断了二十年的旧梳子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然后她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在轻轻抖。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满头白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