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电脑屏幕的光还亮着,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眼皮沉,脑子却没停。十二页PPT已经搭好骨架,逻辑链也捋顺了,就差填些细节数据。许清越说她信我,这话不轻,我得对得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青海锂矿那边的对接人发来的消息:“陈总,原定明天上午的签约流程,可能要往后推一推。”
我坐直了些,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聊天记录往上翻。昨天他还说合同没问题,只等法务走完最后一轮核对。现在突然变卦,理由写得含糊:“内部有些意见还没统一。”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又打开另一家隔膜材料公司的沟通群。里面也安静得反常。原本今天该发来样品检测报告,结果到现在连个招呼都没打。我点开他们负责人的对话框,发了句:“进度怎么样?”对方头像右下角的小蓝勾亮了,但一直没回。
不对劲。
我调出近三日的通话和消息记录,一条条比对。两家公司几乎在同一时间放缓节奏,措辞也都开始用“再看看”“等等通知”这类话。第三家做碳酸锂提纯的,前天还主动约我视频会议,今天却说负责人出差了。
不是巧合。有人在背后串通。
我没急着打电话追问,也没在群里发火。这些年盯盘养成的习惯,越是乱的时候,越得稳住呼吸。我退出通讯软件,转而登入许氏集团的供应商管理系统,拉出这三家企业近三年的合作档案。再从后台导出它们近期接触过的许家人名单。
许志明的名字跳了出来。
他是许家三房的堂叔,名义上管着一个区域仓储项目,实际上早几年就半死不活了,靠着集团输血续命。另外两个名字也跟着浮上来——许文涛、许建东,都是旁系,职位不高,但在家族聚会上总爱站前排,说话嗓门大。
我记下他们最近两周的活动轨迹。许志明上周五参加了江城那边的供应商答谢宴,那晚他坐在主桌,挨着的就是那家隔膜材料公司的老板。许文涛前天刚从西宁回来,而青海那家锂矿企业总部就在西宁。时间、地点、接触对象,全都对上了。
我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几个亲戚正坐在石凳上喝茶,有说有笑。许志明也在其中,手里捏着茶杯,时不时抬头往主楼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他们怕的不是我搞砸项目,是怕我把项目做成。
如果新能源这一块真被我推起来,许清越手里就有了独立于老一辈的新支点。到时候裁撤冗余项目、重组资源,第一个砍的,就是他们这种靠关系混饭吃的闲职。我不动,他们还能躺着拿分红;我一动,他们的位置就不稳了。
所以他们先下手为强,在合作方面前泼脏水,说我“不懂实业”“只想捞快钱”。这些话听着轻,传到投资人耳朵里,就成了信用裂痕。哪怕最后项目成了,也会有人说,是运气好,不是本事硬。
我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开机。这次没打开PPT,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异常沟通记录。我把三家企业的延迟节点标出来,附上他们与许志明等人接触的时间线,做成一张简表。不加评论,只列事实。
七点十七分,许清越来了电话。
“听说你联系的几家合作方都卡住了?”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我说,“有点小波折。”
“有人给我打电话,提醒我谨慎对待你的提案。”她顿了顿,“是个匿名号码,但语气挺熟,应该是家里人。”
我没接话。
“你觉得呢?”她问。
“他们不是觉得我做不好,是怕我做好了。”我说,“有些人习惯了躲在后面吃现成的,见不得谁从底下爬上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有证据吗?”
“有。”我把整理好的表格通过加密通道发过去,“你看第三行和第六行,时间点太巧了。他们不是偶然碰上,是有意安排的接触。而且这些人名下的项目,连续三年亏损,集团没动,是因为动了会影响家族分红比例。他们是既得利益者。”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是说,他们在破坏你的信誉,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她问。
“是。”我说,“只要我不被信任,许氏就不会真正转向新赛道。旧体系不动,他们就能继续依附。”
又是一阵静默。我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空调运转的低鸣。
“查下去。”她终于开口,“别声张,但要把人和事对上。”
“你要扛压力?”我问。
“我是执行总裁。”她说,“我有权决定跟谁合作。他们要是不服,可以辞职。”
电话挂了。
我坐在原位没动,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楼下的亲戚们散了,只剩路灯照着空石凳。我打开邮箱,确认那份文件已被阅读并标注“已存档”。这意味着她认了这事的存在,也给了我查的许可。
八点四十分,手机响了条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调出后勤库里的通讯缴费清单。这是张婶早年无意留下的,说是以前帮财务对账时多印了一份,一直锁在杂物间。我去年整理旧物时发现的,当时没在意,现在派上了用场。
号码段属于别墅区内部线路,分配给三号楼东侧单元。那一带住的,只有许家旁系。我再查当月缴费记录,对应户主是许志明。
是他发的。
“别太得意,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就这么一句,没署名,也没威胁具体内容。但他知道我在查,说明他身边有眼线。可能是行政部的人,也可能是某个常跑腿的助理。
我关掉清单,打开电脑本地加密盘,新建文件夹,命名为“许志明_行为轨迹_0719”。把聊天截图、宴席签到表、通话时间线、缴费记录全部拖进去,归为第一级证据包。暂时不对外传,也不做任何标记。就让它待着,像一颗埋好的雷。
十点零三分,我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廊灯还亮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是许清越上来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了半边,手里拿着平板。
“还没睡?”她问。
“等你。”我说。
她走近了些,声音压低:“我刚才让行政调了监控,许志明前天确实私下见过那家材料公司的副总,在车库谈话超过十分钟。不是正式接待,没报备。”
“他以为没人看见。”
“但现在有了。”她看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所有人到场。”我说,“家族会议上。”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要走,手搭在栏杆上时又停下:“他们想让你难堪,但你要是反过来让他们出丑……记得留点余地。毕竟是长辈。”
“我知道。”我说,“我不是为了斗气,是为了把路扫干净。”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静,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我回到阁楼,重新开机。屏幕亮起,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睛有点涩,但脑子清醒。我把“许志明_行为轨迹_0719”文件夹复制到U盘,插进抽屉底层的保险盒,旋紧密码锁。
窗外彻底黑了,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点夏夜的闷热。我站在那儿没动,听见远处有车驶过,还有楼上某户人家关窗的声音。
明天不会轻松。
但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