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洒在演武场青石板上,映出一道笔直的身影。林越仍站在擂台边缘,双脚如同生根,一动未动。他面前的地面还留着吴六消失时激起的一圈细微尘痕,此刻已被晚风轻轻拂平。远处竹林方向传来零星脚步声,有人三三两两离开,也有人聚成小堆,低声议论。
郑七蹲在练功场边的水槽旁,捧起一瓢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进石缝里。他甩了甩手,侧头对身旁的王八道:“你看见没?吴六上台好好的,一下就没了,肯定是林越搞的鬼。”
王八正啃着半块干饼,闻言咽下一口,抬眼朝擂台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他那功法是从乱葬岗捡的,夜里还冒黑气,八成是阴邪之术!我表哥在外门守夜时亲眼见过,说有回半夜巡逻,看见他屋后墙角飘灰烟,走近一看,地上画着血符。”
郑七眉毛一挑,嘴角咧开:“血符?难怪能凭空杀人。咱们宗门最重正道心法,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早该上报执法堂。”
这话故意说得不小,前后几人耳朵都竖了起来。一个正在收剑的弟子停下动作,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加快。另一个女修抱着经书路过,听见“血符”二字,猛地缩了缩肩膀,绕了个大圈远离擂台区域。
王八嚼完最后一口饼,拍掉手上的渣子,接话道:“说不定他已经害过不少人了,只是没人发现罢了。你说前些日子外门失踪的那个杂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会不会就是……”
他没说完,只用眼神示意林越的方向。
周围几人纷纷望过去。林越依旧站着,背对着他们,粗布短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尊不会呼吸的泥胎木偶。没人敢大声附和,可退后的动作却很一致——原本靠近擂台的三人不约而同往后挪了三步,其中一人甚至悄悄掐了个驱邪诀,指尖泛出一点微弱金光。
郑七看着人群反应,心里一阵痛快。他本是外门中阶弟子,修为卡在筑基中期已有半年,眼看江辰突然突破、林越莫名其妙连胜,心中早就窝火。如今借几句闲话就能让全场避之如蛇蝎,比擂台上赢一百场都爽。
“你们说,要不要去执事堂报个案?”郑七站起身,拍拍裤子,“毕竟事关宗门安危,不能睁眼瞎看着邪修潜伏。”
立刻有人摇头:“别惹麻烦,万一他是真有后台呢?你看连周恒师兄都没敢动他。”
“那就是更该查!”王八冷笑,“越是藏得深,越说明有问题。要我说,先禁了他的行动,等执法长老亲自查验再说。”
议论声渐渐变大,从窃窃私语转为半公开指责。有人提议搜他住处,有人说该派神识境弟子监视,还有人翻出旧账,称林越刚入门外门时曾在坟地过夜,第二天身上带着腐土味。
这些话一句句钻进林越耳朵。
他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进了沙粒。随即,那点波动也消失了。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外界喧哗不过是蝉鸣蛙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股闷气正一点点积攒起来。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熟悉的、几乎成了本能的情绪——憋屈。
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脑门上:邪术、血符、杀人、乱葬岗。可他没法解释。怎么解释?说我其实站在原地就能秒杀一切靠近的人?说我的能力来自被天道撕碎的杀伐道本源?别人只会当他是疯子,或者越描越黑。
更糟的是,他知道这感觉不对劲。那种熟悉的系统提示迟迟不来。按理说,误解值涨到满该触发扩域才对。但他体内空荡荡的,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就像被人堵住了耳朵,明明四周吵翻天,自己却只能沉默承受。
郑七见没人响应报案提议,有些扫兴,冷哼一声:“怕什么?我们又不是诬陷。事实摆在眼前,一个站桩不动的废柴,接连让两个对手凭空消失,不是邪术是什么?”
“就是。”王八点头,“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他从来不跟人交手,也不移动,就跟等着人送死一样。这不是蛊惑人心是什么?”
人群再次骚动。几个原本还想替林越说话的弟子也迟疑了。的确太反常了。正常修士哪有不上前一步的?哪怕防御功法再强,也要配合步法闪避。可林越……真的就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怀疑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疯长。
有个年轻弟子小声道:“要不……我们联名写个陈情书?交给执事堂备案也好。”
“可以。”另一人附和,“至少提醒大家别靠近他。”
于是几个人当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起草文书。内容无非是“外门弟子林越行迹诡异,疑似修习禁术”,“建议加强监管”云云。写完后互相传阅签名,最后卷成筒状,由一人收好,说是明日一早送去。
这一切,林越全听到了。
他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疼感让他清醒。他知道现在动手是最蠢的选择。只要有人踏入一寸范围,瞬间蒸发,只会坐实“邪术杀人”的罪名。到时候别说澄清,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只能忍。
可这忍字,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他心头。烫得发麻,却又不得不吞下去。
远处钟声响起,三长一短,是外门宵禁的信号。人群陆续散去。郑七和王八并肩往膳堂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聊。
“你说他今晚会不会偷偷跑路?”王八问。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郑七嗤笑,“我看他明天还敢不敢站上擂台。等执事堂介入,看他还能装多久。”
两人笑声渐远,融入暮色。
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林越睁开眼。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褪去,演武场陷入半明半暗。风穿过旗杆,猎猎作响。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凝了一瞬,又散。
他没动,也没回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浮上来,清晰而平静:现在说不清,将来自会明白。
他不需要靠谁替他出头,也不指望一夜之间扭转看法。他只知道,只要那些人继续轻视、误解、嘲讽,他的剑域就会一点点变大。终有一天,这一寸之地,能覆盖整个外门,乃至诸天万界。
到那时,谁还会在乎今天这几声冷笑?
他闭上眼,重新站定。肩背挺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埋在土里,等风来。
风起了。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停住。
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接近,节奏平稳,由远及近。
但他没有睁眼。
脚步停在十步之外。
那人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林越知道是谁。
但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开口。
他必须继续站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憋屈值还在涨。误解值也在涨。虽然系统没反应,但那股压抑的感觉越来越沉。
他咬住后槽牙,把所有情绪压进骨头里。
远处,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梆子响。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