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雾重新合拢,像一块湿透的布盖在裂谷上头。残碑前的地面还留着陆尘滴下的血印,黑点已经发暗,边缘干得微微卷起。他左臂的伤口不再流血,但皮肉底下那股烧灼感没散,反而顺着经络往上爬,像是有根线从心口扯出来,直连到骨头深处。
他低头看了眼手臂。
黑血凝住的地方,皮肤下闪过一道极细的纹路,转瞬即逝。不是伤疤,也不是淤青,更像某种东西在动——活的。
“他们来了。”他说。
苏小婉猛地抬头。她刚把镜婆婆的纸条塞进怀里,手指还贴着衣襟,听见这话立刻绷紧肩膀。她没问是谁,也不用问。
沈流霜手一直按在剑柄上,这会儿指节收得更紧,锈剑没出鞘,可剑穗轻轻晃了一下。
三人谁都没动。
山道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是风刮石子那种虚响,是实打实的脚步,踩在碎石阶上,一步一响,不急不缓。来人穿着黄底青边的传令服,肩披轻甲,胸前绣着天阙阁三字云纹。他手里捧着一卷黄帛,走到雾边停下,朗声道:
“奉天阙阁命,召陆尘、沈流霜、苏小婉即刻赴阁问话。”
声音不大,却像钟撞过一遍,在谷里来回滚。
陆尘没应。
苏小婉站在他侧后方,右手已滑进药篓,指尖扣住银针筒。她盯着那人,眼睛没眨。她知道这种召令没有期限,“即刻”就是现在,“问话”从来不是说话。
沈流霜终于动了。他缓缓转头,看了陆尘一眼,又看向苏小婉。他没说话,但眼神沉得能压住火。
陆尘咧了下嘴,嗓音低:“问话?问哪一句——是我们还活着,还是我们不该活?”
传令使没接话,只将黄帛往前递了半步。
风忽然又起,吹开一层薄雾,露出他身后半截山路。空的。没人跟着,也没埋伏。至少表面看是这样。
苏小婉松了口气,又立刻绷住。越干净越不对劲。
她转向陆尘:“你若不去,他们查不到你。”
陆尘摇头:“可他们会搜。搜不到人,就会强破封印。那时地脉暴涌,不只是我们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残碑底部那道红纹,“下面的东西已经在拱了。再被外力一激,封印撑不住。”
苏小婉咬住下唇。她想再说什么,可喉咙发紧。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躲一时,躲不了一世。剑冢不能塌。
沈流霜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躲不过。”
两人同时看他。
“我是守墓人。”他说,“他们查不到我,就是失职。他们会派大队压境,带阵盘、符引、镇妖杵,一路砸过来。”他看着残碑,“与其让他们乱来,不如我们去。”
陆尘沉默。
他知道这是陷阱。天阙阁不会平白无故召见三个“失踪者”。尤其是他——一个扫了三年地、连藏经楼门槛都没跨过的外门弟子。突然要见他?见鬼。
但他也清楚,有些局,你不入,它就永远悬着,压在头顶。
去了,至少能看清对方手里的牌。
他缓缓点头:“去看他们想说什么,也看他们敢不敢说真话。”
苏小婉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手已经从药篓里抽出来,银针筒仍握在掌心,但没再指着谁。她没反对。反对没用。这决定不是冲动,是算出来的——往左是崩山,往右是陷坑,只能往前走一步,看脚下有没有路。
传令使还在等。
陆尘没看他,只问:“几时出发?”
“即刻。”那人答。
“我们走不了那么快。”苏小婉冷声说,“陆尘左腿使不上劲,我也有旧伤未愈。你让我们现在就走,是想看我们死在路上?”
传令使迟疑了一下:“……阁中只命我传令,未言时限。”
“那就明日清晨。”她说,“今晚我们还得压阵。地脉不稳,少一个人,封印都可能裂。”
那人皱眉,似要反驳。
沈流霜忽然抬手,指向残碑底部。红纹比刚才又深了一分,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没说话,但意思明白:你现在逼我们走,后果自负。
传令使脸色变了变,终于退后一步:“明日辰时,我在山口等。”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依旧平稳,但走得比来时快了些。
人影消失在雾中。
三人都没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苏小婉才松开捏着针筒的手。她低头看,掌心被金属棱角硌出了四道红印。
“你真打算去?”她问陆尘。
“必须去。”陆尘说,“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是陷阱。”
“所以你可以装傻。”她接道,“让他们以为你还在乎那个‘问话’。”
陆尘扯了下嘴角:“我本来就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下面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流霜靠回残碑,手仍搭在剑上。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陆尘左臂:“你体内的东西……会暴露。”
“我知道。”陆尘摸了下伤口,“但它现在不动,我也不会让它动。只要我不调用凶骨,它就不会显形。”
“可他们有搜魂盘。”苏小婉说,“能探灵息波动。”
“那就别让他们靠近。”陆尘说,“我们去,不代表我们听话。他们问,我们答。他们查,我们拦。只要不破脸,他们就不能当场动手。”
“你在赌。”沈流霜说。
“我一直都在赌。”陆尘看着山道,“赌他们还不敢明杀守墓人,不敢毁剑冢封印,不敢让整个东域地脉崩裂。”
沈流霜没再说话。
他知道陆尘说得对。天阙阁再霸道,也得讲规矩。真把沈家最后一代守墓人杀了,天下人怎么说?那些依附地脉修行的宗门怎么说?
所以他们只能“问话”。
可问着问着,人就没了,也是常事。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从药篓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灰色药丸:“含一颗。能压住气息波动,迷神散的底方,我改过的。不会触发反噬。”
陆尘接过,没问有没有副作用,直接塞嘴里。
沈流霜犹豫了一瞬,也接了。
三人默默吞下药丸。
夜风再次吹过岩台,带着土腥和铁锈味。残碑静静立着,红纹缓缓起伏,像在呼吸。
陆尘站在原地,左手慢慢攥紧,又松开。他能感觉到凶骨在沉睡,也在听着。
他知道明天会很难。
但他也知道,有些路,不是选了才算走——站着没跑,就已经在走了。
苏小婉站到他身边,低声说:“你要是敢在阁里乱来,我就用针把你定在墙上。”
陆尘笑了下:“你要是敢不来接我,我就把你的针全折了当纸鹤。”
沈流霜背过身,面向山道。他没说话,但左手缓缓抬起,按在残碑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人都没再动。
雾沉沉压着谷口,像一张没掀开的牌。
陆尘盯着那条小径,眼神平静。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们就会踏上那条路。
去那个他们本不该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