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蒂闷闷地回到结绿宫里。时近正午,阳光由清爽转为炙烤,训练早结束了,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三个巡逻的卫兵,木剑和其他武器已经被收到廊下。她拿起两把木剑,随意做了几个击刺的动作。
父王到底信不信她?她想,他是信的,否则就不会罕见地失态。但信她,不等于今天就要下旨把塞斯卡夫抓起来处决。让他承认自己这么多年用错了人,承认他用的人害死了他寄予厚望的儿子,那确实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但是塞斯卡夫必须死,否则自己就没有活路。父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必须趁早帮他下这个决断。
她一剑劈在剑架上,震得架上插着的几十把木剑都跳了跳,她心里的郁结也似乎随之松动了些许。
“殿下回来了。”身后传来森穆特走近的脚步声。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淡得像一句废话似的问候。
“嗯,回来了。”她朝他笑了笑,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开目光,一个拿剑尖无聊似的划着地面,一个没事找事地整理架上被震歪的木剑。
“殿下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他又说,“琴把早点留着等您回来了。”
“我吃过了,没吃饱。”她用脚尖毫无意义地踢着剑尖,“算了,叫她早点上午膳吧。”
他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一小团有点蔫巴了的无花果树叶:“先垫垫肚子吧?”
她接过来,里面包着一把洗得深红发亮的椰枣。
“哪来的?”
“昨天出任务回来路上买的。”他耳朵又悄悄红了。
她把剑扔回架子上,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小摊上的椰枣没有进贡的个大肉厚,却比进贡的鲜甜。
她一颗一颗地吃着,含糊地说:“你早上一对三真的很厉害。以前你说再过两年你就不是我对手,现在是我彻底打不过你了。”
她的赞美比整树椰枣加起来都甜,甜得他晕乎乎的,整个人都要双脚离地飘起来,飘得都敢主动挑战了:“殿下的双手剑,卑职正想领教一下……”
苏蒂嘴角忍不住上翘,早上那“一天都不和他说话”的决心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把最后一个椰枣的核吐在叶子上让侍女收走,双手拿起木剑。
“赢的人可以叫输的人做随便一件事哦。”
森穆特眼睛亮亮地望着她:“那殿下要小心点,我要认真赢了。”
“是吗?我可没那么容易认输。”她把头一昂,挥剑朝他攻去。
他举剑格住她的攻势,但她一拧腰用左手剑劈他的右肋,白裙旋开一朵百合花。
他退了半步,剑指她的左肩,她左手剑上挑格开,右手剑又刺向他下盘。
她这路双手剑以攻代守,节奏极快,森穆特主守,间或用强攻把她逼退一步,击剑声连绵成一片。
塞涅蒙、奈布卡拉和尼赫西三个账房从偏院来吃午饭,走过柱廊,看到这场比试,都停下脚步看住了。尼赫西啧啧道:“殿下剑术这么厉害的吗?早上队副一个打三个跟玩似的,现在打她一个还往后退。”
塞涅蒙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呵呵笑道:“殿下玩的不是剑,是心眼。每次她要顶不住了,就把身子往他剑下送。那小子生怕真的打疼她,就得往回收力,她就又有机会了。”
“还挺会拍马屁的嘛。”奈布卡拉调侃。
苏蒂连番快攻不下,已有些累了,前额汗水粘着碎发,两颊红扑扑的,娇喘吁吁,剑招也微有散乱。森穆特心一软,便想着怎么装作输掉,哄她开心一下,又想到她许诺可以赢她“随便一件事”,不由得热血上涌。眼下她体力不支,正是反攻的好时机。如果赢了她,可以要一个“再一会儿”的拥抱吗?如果向她讨一个偷偷摸摸的亲吻,她会生气吗?她要是真给了,自己能忍得住不再进一步吗?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见她眸光微闪,暗叫不好,原来他纠结该赢还是该输,心里情意缠绵,手上不觉软了劲,剑身被她的左手剑绊住荡开,她整个人撞进他的防守范围,娇叱一声“破!”
眼看她的右手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来,森穆特练得刻进骨子里的剑招本能地使了出来,手臂一振,剑身脱开纠缠,猛地向前刺去,苏蒂没想到他剑招已老还能再次发力,只觉得虎口发麻,抓握不住,左手剑已被震落地上。剑若腾蛇,顺着这一击之势,直逼她心口,森穆特一惊,木剑虽然不能伤人,但被刺中还是很疼的,慌忙收力,剑尖在她胸前的薄纱衣上硬生生停下来。
与此同时,他只觉得腰间酸疼,低头看到苏蒂的右手剑顶在他的腰眼上。
她扬起头瞧他,胸脯剧烈起伏,汗珠顺发梢滑落,眼睛亮晶晶的,掩不住的得意和欢喜,喘着气说:“平局。”
森穆特望着她,心旌摇荡,微笑着,没有说话。
塞涅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拽走看呆了的尼赫西,一边高声说:“走了走了,去吃饭了。老头子脾胃不好,吃不得冷菜。”
看客们一阵风地走了。苏蒂把剑放回架子上,笑道:“我也饿扁了。走,去吃饭。”
森穆特见她方才的郁闷不乐一扫而空,心里自然是比赢了还欢喜,却又不免有点失落,跟着她走回寝宫去的路上,忍不住试探着问:“殿下,平局的话……怎么算?”
她眨巴眨巴眼睛,笑吟吟地说:“那就……我叫你做一件事,你也叫我做一件事呗。”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可是脸上的笑意迷糊得像灌了一整壶蜜酒。
“那……殿下要叫我做什么事?”
她已经踏上了宫室的台阶,回过身来,见他站在阳光里,胸脯挺得比接受王上检阅还直,黑眼睛比阳光还烫。
她想叫他陪她吃饭,但宫里到处是眼睛。她不能为了一时欢喜,把他拖进不堪设想的危险里。于是她只能笑笑说:“我也累了,一时半会想不出来。等我哪天想到了,再告诉你。你的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运动更加红润的嘴唇上,她犹自喘息未平,小巧唇瓣微微张开,微露一点洁白兔牙。他猛地扯开目光,低下头去。
“殿下先欠着吧。”他说,“我不收利息。”
她嗯了一声,自己也觉得脸颊发烫,张了张嘴,还是轻声说:“你快去吃饭吧,面包都要被兄弟们抢光了。”
这时候,麦鲁回来了,对苏蒂行了一礼,报告:“殿下,队副,昨晚有一伙人闯进梅特纳家里,把东西拿走了。卑职暗中跟踪,发现这伙人最后到了塞斯卡夫家族的庄园。”
苏蒂松了口气:“幸好我们快一步。对了,就是那个‘丰收之水’庄园吗?”
“是。”
苏蒂望着森穆特,笑意里又露出锋芒:“便是他要官复原职,这也是我们从他身上啃下的一块肉。我们明天去监督退田,这块肉我们要结结实实地吃到肚子里,不能让他一番操作,又没真的退给村民。”
森穆特点点头:“赢一步守稳一步,积起来就是胜利。”
她笑了,转身走进宫室里,轻快地喊道:“琴,今天做五百个馅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