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烟水依旧,竹庐晨昏安然。
苏小小拒盐商重金宴乐、不贪浮华的事,不过几日光景,便顺着湖畔游人之口,悄然传遍钱塘两岸。有人叹她风骨卓然,身处风尘却不慕富贵,也便有人心生妒意、口舌生非,借着她乐籍出身的身份,肆意杜撰闲言。
世间世人,从来容不得风尘女子清白自持。
寻常乐伎趋炎附势、逢迎权贵,世人便视作本分;偏偏苏小小独居湖山、守心自洁、拒金辞宴,不肯随俗浮沉,反倒惹来诸多揣测与恶意。
晨起风凉,贾姨提篮入市采买,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归来时眉宇间便凝着淡淡郁色。她轻合竹扉,卸了手中竹篮,缓步走入屋内。
苏小小正临窗翻读诗卷,晨光落在素纸之上,字字清宁。见她神色与往日不同,便抬眸轻声问询:“姨今日归来,似有心事,可是市中遇了琐事?”
贾姨立在窗边,面色沉重,轻叹一口气:“不过是市井闲言,不堪入耳,原不该说与你扰你心绪,只是如今风声渐起,瞒也瞒不住了。”
小小缓缓合卷,神色依旧恬淡:“市井流言,我早有预料,无妨,姨只管说来。”
“前几日被你回绝的盐商家仆,回城中四处散播言语。” 贾姨眉头微蹙,字字如实道来。
“他们说你故作清高,并非真的爱静守心,实则是眼高于顶,嫌寻常富商微薄,意在攀附世家权贵;更有刻薄之人言说,乐户女子天生轻薄自持,所谓清骨,不过是欲擒故纵、沽名钓誉的手段。”
一番流言,字字扎心,极尽苛薄诋毁。
世人看人向来只揪出身门第,从不深究内里品行。只因她身隶乐籍,一身清白在他人眼中,尽数沦为刻意伪装,几分自持也被曲解成心机算计。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竹叶簌簌轻响。
苏小小垂眸静坐,纤指轻轻摩挲书卷边角,良久,才缓缓抬眼,眼底无怒无恨,只剩一片通透寒凉。
“我早便知晓,乐籍一身,是我此生洗不去的烙印。” 她声息轻浅,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怅然。
“世人看待风尘女子,一贯固有成见。你日日守我清净,我闭门抚琴读书,在明白人眼中,是守本心;在口舌小人眼中,便全是装模作样。”
贾姨闻言心生疼惜,温声劝道:“这些人庸碌浅薄,自己贪财逐利,便以为世人皆如他们一般,姑娘何必放在心上?你实实在在拒了重金厚利,清清白白居于竹庐,本心坦荡,何须旁人佐证?”
“我自然不放在心上。” 小小轻轻摇头,眸底一片沉静。
“只是心底寒凉的是,俗世从不给风尘女子半分余地。寻常良人女子守静自持,便是贤德清雅;换到我身上,便成矫揉造作。出身二字,便能将人所有品行尽数抹杀。”
这便是她与生俱来的难堪。
家道倾覆,身落贱籍,纵她洁身自好、守心不妄,纵她不贪钱财、不逐奢、不媚权贵,依旧逃不开世人的有色眼光。
贾姨叹道:“我在市井半生,最懂这些人心。你太过干净、过于自持,与周遭俗世格格不入,便会显得旁人庸碌不堪,是以人人都想碎你清白、毁你风骨,只求让你落回他们认知的风尘模样。”
“我懂。” 苏小小淡然应道。
“世人不敢怨权贵富人,便只会欺凌弱势;不肯自省庸碌,便只会诋毁清白。”
那日她拒浮华、守本心,赢得几分世人敬佩;现在流言四起,便将那几分敬佩尽数碾碎,只剩无尽轻贱与揣测。
午后有湖畔雅士慕名而来,立在篱外求见,只求听一曲琴音、论几句诗文。贾姨依礼上前答话,却听得游人侧边低语,句句刺耳。
“便是这竹庐女子?听闻故作清高,最是会装。”
“乐户出身,哪来的真清骨,不过是抬高价码罢了。”
“若是真不喜浮华,何必日日开窗抚琴,引人驻足观望?说到底还是爱慕虚名。”
细碎闲言随风入耳,贾姨听得心头愤懑,回身入内,对苏小小低声道:“外头闲言太过刻薄,我这外人听着都难忍心头火气,姑娘当真半点不恼?”
小小抬眸望向苍茫钱塘,江面风平浪静,烟波万里。
“恼又如何,争又如何?” 她语声清和,从容淡然。
“口舌是非,越辩越浊。我若出面辩驳,世人只会说我欲盖弥彰。我若愤然计较,世人又会说风尘女子心性狭隘。与其纠缠俗人口舌,不如缄默自守。”
“可任由他们乱说,白白污你清名。”
“清名从不是旁人赠予的。” 小小垂眸看向案上七弦,指尖轻触琴弦,微凉触感安定人心。
“我心清白,日日所为皆是坦荡,便不惧世间流言蜚语。今日他们谤我、辱我、轻我,只需我日日自守、年年自持,时日长久,真假自然分明。”
贾姨望着少女清瘦挺拔的身影,心中万般感慨。
她不过十四五年岁,历经家破丧亲、籍落风尘,本该心性脆弱、遇事怯懦,偏偏受尽世间刻薄,却养出一身通透坚韧。不怨天,不尤人,不辩流言,不逐虚名,默默以本心渡世。
“姑娘心性定力,胜过世间无数成人。” 贾姨轻声叹服。
“既然你心意已定,往后外头所有闲言碎语,我一概替你挡下,不让这些污浊俗语扰你琴书清净。旁人非议,我不听、不信,守好这一方小院便够。”
苏小小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暖意:“有姨相伴相守,替我遮却俗世风霜,我便足矣。”
窗外晚风渐起,吹散午后燥热,竹影轻轻摇曳,清宁依旧。
流言在城外湖畔肆意流转,谤声不绝,可竹庐之内,初心未改,清净未失。
她深知,身在乐籍,难堪本是常态。
世间千万人,人人可议她、轻她、辱她,唯独她自己,不可负己本心,不可折己风骨。
任凭俗世流言四起,我自守我竹庐清宁。
任凭世人万般轻贱,我自持我一世清白。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响起乐坊差役的叩门喊话声,原来是城东乐坊管事之命前来传话:“姑娘当众回绝盐商宴请一事惹恼了坊内管事,管事特意吩咐,明日清晨会亲自登门竹庐,当面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