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承乾宫派人来传话,说贵妃娘娘邀顾公公过去赏月。
顾深跟着宫女穿过长长的回廊,秋夜的凉风卷着桂花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戌时三刻。承乾宫的院子里早就摆好了案几,慕容棠斜倚在软榻上,一袭藕荷色纱衣被风吹得轻轻贴伏在身侧,勾勒出腰臀柔曼的线条。脚边的小炭炉上温着酒,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酒香混着桂花甜味在空气里浮动。
"来了?"慕容棠抬眼看他,眼尾微挑,带着三分醉意,"坐。"
案上摆着一壶梨花白,两只琥珀杯。顾深在她下手坐了,屁股只沾半边椅面,脊背挺直如标枪。慕容棠瞧他那副拘谨模样,噗嗤一声笑了:"本宫又不吃人,你慌什么?"
"娘娘说笑了,奴才不敢。"
慕容棠给他斟了半杯酒,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今日你在刘忠手里讨了个大便宜,本宫心里痛快。来,陪本宫喝一杯。"
顾深双手接过,杯沿碰到嘴唇,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烧得食道一阵发热。慕容棠自己也饮了一杯,脸颊很快浮起两团红晕,像是白瓷上抹了胭脂。
酒过三巡,她的话渐渐多了。
"顾深,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入宫吗?"慕容棠望着天上的残月,声音轻若游丝。
顾深垂眸:"娘娘身份尊贵,入宫是家族荣耀。"
"荣耀?"慕容棠嗤笑一声,又灌了一杯酒,"慕容家三代将门,我祖父跟着先帝打天下,我父亲镇守北疆二十载,我两个兄长一个死在突厥刀下,一个残了条腿。这荣耀,是用血泡出来的。"
她顿了顿,伸手捏着酒杯边缘缓缓转动,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剪影上:"我十六岁那年,突厥夜袭,我二哥带着三百骑兵出城迎敌,中了埋伏。等援军赶到时,他浑身是血地趴在马背上,一条腿被马刀砍得只剩一层皮连着。我爹站在城头上,亲眼看着,一声没吭。回府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出来后人像是老了十岁。"
夜风吹过回廊,将远处的更鼓声撕得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欲言又止的叹息。
顾深指尖一顿。慕容棠脸上的醉意里掺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苦涩,涩得发苦。
"皇帝早就忌惮慕容家的兵权。"慕容棠压低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顾深说,"三年前那场宫变,死的不是逆党,是皇帝想清洗的人。我入宫,不过是慕容家送进宫的人质。皇帝握着我,我爹在北疆就不敢轻举妄动。"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慕容棠脸上明明灭灭。顾深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看清了这个平日里骄纵张扬的女子,骨子里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刀。
"娘娘。"顾深声音放得很低,"树大招风,功高震主。慕容家若想长保安稳,该适时收敛锋芒。"
慕容棠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兵权在握,不如交出一半。"顾深迎上她的目光,"上表自请裁撤北疆两营兵马,让皇帝觉得慕容家仍是他的臂膀,而非悬在头顶的利剑。锋芒藏起来了,刀才能用得久。"
慕容棠沉默了。她盯着顾深看了很久,久到顾深以为她生气了,她才忽然展颜一笑,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下:"你这脑袋瓜,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那指尖带着酒液的温热,点在额头上像一颗火星。顾深耳尖一热,忙低下头。
慕容棠酒意更浓,起身走到院中一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间挂着的一只纸鸢。那只纸鸢扎得精巧,蝴蝶形状,翅膀上涂着鲜艳的朱砂红,在月光下像一团凝固的火。"本宫小时候最爱放风筝,入宫后再没碰过。前几日让宫女做了一个,挂在树上下不来了。"
她回过头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顾深,你给本宫够下来。"
顾深走到树下,仰头估摸了一下高度。那纸鸢挂在两丈多高的枝桠间,寻常人够不着,但以他第二层功力的身手,轻轻一跃便能取下。他足下发力,身形拔起,右手探向那只纸鸢。
衣摆随着上跃的动作向下滑去,束在腰间的绦带勾勒出腰腹紧实的线条。
顾深取到纸鸢落地时,正对上慕容棠那双含笑的眼。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到腰腹,又移回脸上,嘴角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这腰力,比本宫身边的习武宫女还好。太监都这么有力气?"
顾深手一抖,纸鸢差点掉在地上,心跳漏了半拍,后背一紧,汗唰地渗了出来。
慕容棠瞧他那张瞬间绷紧的脸,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瞧把你吓的,本宫随口一说。"
她笑够了,酒意上涌,脚下有些虚浮,踉跄了一步。顾深下意识伸手去扶,慕容棠顺势靠在了他肩上。
桂花香气混合着酒气,热烘烘地扑在顾深颈侧。慕容棠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发丝蹭过他的下巴,痒得他喉结动了动。她的身子柔软而温热,隔着两层衣料仍能感受到肌肤传来的温度,温热柔软。
"顾深。"慕容棠忽然轻声唤他。
"奴才在。"
"别当奴才了。"慕容棠仰起脸,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在一起,"就当……当我的朋友,好不好?"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凌厉张扬的凤眼此刻雾蒙蒙的,如盛了一汪秋水。顾深看着那双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尖锐刺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慕容棠猛地直起身,脸上的醉意瞬间褪了大半。顾深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冷宫方向传来的,隔着数道宫墙仍能感受到那股穿透肺腑的恐惧。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宫女慌慌张张地跑来,裙摆被夜风吹得翻飞,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娘娘!冷宫……冷宫的慧嫔娘娘……暴毙了!"
顾深和慕容棠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