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顾深盘腿坐在榻上,第二层心法在体内流转。经脉比先前拓宽了近倍,气血运行时带着低沉的嗡鸣,像是一条解冻的春河在四肢百骸间奔涌。耳廓微微一动,隔壁屋角有耗子跑过,爪子刮过青砖的细响都清晰可辨。
窗外传来瓦片轻微的摩擦声。
顾深睫毛未颤,呼吸保持着绵长匀速。那声音从东墙挪到西墙,停在他窗下,继而是一阵极轻的布料窸窣,有人在往他窗缝里塞东西。
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味钻入鼻腔。
血元芝的残渣。
顾深胸口的心跳平稳如常,掌心却渗出细汗。刘忠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昨夜才毁了总管府后院的药材库,今夜就来栽赃,这条老狗果然是咬着不放。他放缓呼吸,将听觉铺展开去,窗外那人气息粗重,脚步虚浮,武功底子一般,应该是刘忠手下的寻常心腹。
窗外的黑影贴着墙根滑走,脚步声去向西侧。刘安住的方向。那是刘忠的亲侄子,在宫中挂了个内务副使的闲职,贪财好色,蠢钝如猪。
顾深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确认那人已经走远,才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第二层功力解锁后,他的身形如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贴着墙根飘行,连巡夜太监手里的灯笼都没晃一下。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绕过两道回廊,避开三队巡夜侍卫,无声无息,无声无息地潜入刘安的院子。
刘安的住处离他不远,独门小院,门口连个守夜的都没有。顾深从后墙翻入,脚尖点地时只发出一声猫行般的轻响。借着月光扫视屋内。床帐凌乱,酒气熏天,床头矮柜上堆着几锭碎银子和一个喝空的酒壶。矮柜下方第三块木板略有松动,正是刘安藏私房钱的暗格。
顾深将塞在自己窗下的那包血元芝残渣原封不动地挪到这里,塞进暗格最深处,压在几锭碎银下面。刘安这人有个习惯,每次得了赏银都往暗格里藏,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则宫里半数太监都晓得。搜检的人只要翻开暗格,第一眼看到的是银子,再往里一摸,就是那包要命的邪物。
他将一切恢复原样,又在暗格边缘抹了一道极浅的灰痕。这是他自己琢磨的记号,用的是灶膛里捡的草灰,干了之后与木色相近,唯有他自己能辨。
做完这一切,顾深贴着来路退回自己房中,重新盘腿坐定,好像从未离开过。窗外天色由墨转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炸开了锅。
"奉总管大人令,彻查各宫各房,搜检违禁之物!"
顾深整衣出门,正撞上一队面色不善的侍卫。为首的是个脸生的大汉,膀阔腰圆,腰间佩刀未出鞘,眼神却像刮骨刀一般在顾深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顾公公,得罪了。"那大汉皮笑肉不笑,下巴朝屋里一努,"总管大人有令,凡昨夜未当值者,一律搜检居处。"
顾深垂手让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大人请便。小的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侍卫们翻箱倒柜,褥子被撕开,枕头被划破,连墙缝都用匕首柄敲了一遍。顾深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住了数月的屋子被糟蹋成一片狼藉,脸上的茫然渐渐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昨夜的草灰记号还在,他不慌。
"没有。"一名侍卫向大汉摇头,"干干净净。"
大汉眉头拧紧,目光在顾深脸上剜了一记,像是要从他皮肉里剜出什么破绽。顾深坦然迎上那道目光,甚至微微躬了躬身:"大人慢走。"
大汉冷哼一声,转身率人往西侧去。
顾深整了整被扯歪的袖口,慢悠悠地跟了上去。围观的太监宫女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夏夜的蚊群。刘安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时还在骂骂咧咧,待看到那大汉手中的搜查令,脸瞬间褪成一张白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搜。"大汉一挥手。
侍卫们乒乒乓乓地翻找,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暗格里有东西!"
一个油纸包被捧了出来。大汉撕开一角,腥甜的血气扑鼻而出。在场众人纷纷后退,有眼尖的老太监已经变了脸色,那是血元芝的味道,宫里明令禁绝的邪物。
刘安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砖咚咚响:"冤枉!这是栽赃!有人害我!叔父!叔父救我!"
大汉不理他,将油纸包呈到随后赶来的刘忠面前。
刘忠的脸在晨光中僵成一块青石板。他盯着那个油纸包,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顾深站在人群外围,看得真切。那条老狗捏着油纸包的指节泛出青白色,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像是在强咽下一口滚烫的铁水。
"带走。"刘忠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声音干哑得像枯枝折断。
刘安杀猪似的嚎叫被堵在布袋里,拖死狗一样拖走了。围观的众人噤若寒蝉,没人敢看刘忠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
顾深随着众人散去,回到自己被翻得底朝天的住处。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感受着瓷刃的冰凉。这是刘忠第一次正面交锋,那条老狗吃了个哑巴亏,亲手处置了自己的亲侄子,心里的恨意怕是已经烧到了天灵盖。
接下来每一步,都要踩在刀尖上走。
顾深正收拾残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慕容棠身边的贴身宫女提着个朱红食盒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顾公公,我家主子赏你的。"
食盒掀开,里头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几样精致点心。宫女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主子说了,昨儿的事她都听说了,公公好手段。往后在这宫里,她罩着你。"
顾深接过食盒,指腹觉出瓷瓶冰凉的釉面,忽然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慕容棠说这话时的神态他虽没见着,可那"罩着你"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暖洋洋地吹得人心里发痒,又不敢深究。
他抬头望向承乾宫的方向,晨光正好,飞檐上栖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