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不知道自己在夹缝里蜷缩了多久。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黏稠。井口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人声时起时伏,像潮水一样在头顶涌来退去。有几次铁链拖动的声响就贴在耳边,井沿的震动沿着石壁传下来,震得他后槽牙发麻。
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下巴抵着膝盖,双臂环住小腿,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到最少。吸气极轻极慢,每次只吸半口,再一点一点地吐出去。
夹缝的石壁湿冷,水珠顺着岩缝渗出来,浸透了他的后背。凉意刺骨,扎在脊椎两侧的肌肉上,先是疼,后来麻,最后连疼都感觉不到,只剩一片钝重的僵木。
"还在。"灵霄仙子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落叶飘在水面上,"井口守着两个人,但精神已经懈怠。左边那个在打盹,右边那个每隔百息才往井下看一眼。"
顾深没出声,只在心里问:天亮了?
"寅时末。再等。"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的功法运转上。第一层青息诀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像一条温顺的小溪,所过之处带来微微的暖意,抵住石壁的寒气。他学过潜水闭气,最长记录两分有余。但现在,靠着功法的调节,他已经将近两个时辰没有大口呼吸,胸腔却只是微微发闷。
"青息诀是正统纯阳功法,龟息本就是基础。"灵霄仙子像是读到了他的念头,"你现在的底子,闭气四个时辰不成问题。"
顾深在心里苦笑。四个时辰。他怕是先把腿坐废了。
时间又往后拖了约莫一个时辰。井口的光渐渐从昏黄变成淡白。灵霄仙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左边那个走了,右边那个靠在井沿抽烟,背对着井口。"
顾深睁开眼。黑暗中待了太久,瞳孔放大到极致,连夹缝深处石壁上的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趾,酥麻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他咬牙忍住,等那股麻劲过去,才一点一点舒展膝盖。
"别急。再等五十息,他换岗。"
顾深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井口传来一声慵懒的吆喝:"换班了!妈的,熬了一宿,眼睛都花了。"
"走吧走吧,大白天还怕人飞了?"
脚步声远去,铁链被解开,然后是搬动石板的摩擦声。新鲜空气涌下来,带着晨露的潮湿和草木清香,顾深贪婪地吸了一口,肺叶猛地舒展开。
"现在。"
顾深侧身从夹缝里挤出,肋骨擦过石壁,疼得额角青筋一跳。他双手攀住井壁的凹凸,脚尖在湿滑的苔藓中寻找支点,像只壁虎一样往上攀。三丈深的枯井,不到十息就爬到井口,探头往外一扫。
晨光稀薄,后院一片狼藉。厢房烧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梁像折断的骨头支棱着,袅袅冒着白烟。几个杂役正在清理废墟,动作懒散,明显熬了一夜没精神。
顾深贴着井沿的阴影等待时机。当一个杂役打着哈欠从他身侧三步远走过时,他悄无声息地翻出来,矮身钻进花丛,贴着墙根移动,像一道影子滑出了总管府的后角门。
站在御花园西侧的假山后面时,晨风吹透了他的衣衫,凉得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被井壁碎石磨出了几道血痕,但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明明一夜未眠,此刻却没有半点疲惫,浑身反倒轻快。
"任务完成。"灵霄仙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青息诀第二层,现在给你。"
顾深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灼热的气流突然从丹田处炸开,像一团烧红的炭在腹中翻滚。热气顺着经脉疯狂奔涌,所过之处皮肤凸起蚯蚓般的纹路,青白色的微光在皮下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电蛇在骨肉间乱窜。
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假山后面的草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汗珠从毛孔里不断涌出,瞬间浸透了整件衣衫。
痛。但不是刀割斧砍的锐痛,而是从内到外被撑开的胀痛,经脉像被当成河道,强行拓宽了三倍。骨骼发出细密的咔吧声,肌肉纤维在皮肤下蠕动、重组。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疼痛终于退去时,顾深瘫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血痕还在,但周围的皮肤变得更加紧致,筋骨的轮廓清晰得能数清每一条肌腱。
他握了握拳。
空气在指缝间被捏出一声爆鸣,如鞭梢抽破风声。力量感从拳峰一直传到肩胛,整条手臂如被灌注了铅水,沉,但稳。
"第二层,力道增加三倍,反应增加两倍。"灵霄仙子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你现在能徒手拧断普通人的脖子了。别乱试。"
顾深撑着地站起来,试着挥了一拳,拳风刮得面前的草叶倒伏,发出唰的一声。
"谢了。"
"别急着谢。"灵霄仙子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有人来了。"
顾深身形一闪,躲到假山后面。脚步声从东侧传来,不止一人,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杂乱而急促。他侧耳听了听,至少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软底靴,是内侍省的巡查太监。
但今天的阵仗不对。巡查太监平时两人一组,今天却是七八个人一队,脚步急促,像是在搜什么。
领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进了顾深的耳朵:"总管有令,从御花园开始,逐个排查所有内侍。昨晚有人擅闯总管府,烧了一间库房。嫌犯身上有烟火气和淤泥味,重点查衣服有异味、手脚有擦伤的。"
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摆上沾着枯井底的淤泥,已经半干,结着暗褐色的硬块。袖口被石壁磨破了一道口子,手掌上的血痕结了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攀爬造成的。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烟火气和血腥药味混在一起,隔着三尺都能闻见。
他眯起眼,看着那队巡查太监分散开,像一张网一样朝假山这边收拢。
阳光照在他们腰间的令牌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顾深贴着假山的阴影后退一步,手指攥紧了袖口的破洞。第二层功力在体内流转,如一条刚被唤醒的河流,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腾。
看来今天这场排查,得用点非常手段才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