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闷得像敲棺材板。顾深贴着总管府后巷的阴影移动，脚步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没有半点声响。灵霄仙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飘着，若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方向。
"左三步，墙根有个缺口，碎瓷片被雨水冲塌过。"
顾深依言摸过去，指尖觉出墙面，砖缝里嵌着几片断瓷，边缘已被磨圆。他提气纵身，手掌在墙头一撑，整个人如一片落叶翻了过去。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的力道卸在脚踝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第一层功力在体内流转，经脉里似有一条温热的溪流。心跳沉稳有力，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是灵霄仙子教他的调息法，让呼吸与脉搏同步，最大程度降低动静。
"往前，夜来香丛后面那间厢房，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往上一提。"
顾深绕过花丛，白日里浓烈的香气此刻淡了，只剩一股腐败的甜腻黏在鼻腔里。他摸到厢房门板，掌心贴上木纹，感受到里头传来的微弱热气。门缝里漏出一点烛火的残温，说明人刚走不久。
他轻轻往上一提门轴，门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厢房里的气味扑面而来，血腥、药草、腐烂的根茎，还有一股腥膻，像牲口棚里闷了三天的臊臭。顾深的胃猛地一缩，喉结一紧，强行把恶心感压下去。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房内陈设。三面墙边摆着木架，架上密密麻麻码着陶罐、瓷瓶、竹筒。地上支着三口铁锅，锅里残留着黑褐色的残渣，锅沿结着一层油脂般的薄膜。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草茎暗红，是血元草的干株，灵霄仙子说过，叶背有三条紫纹，根茎斩断后会渗出暗红色汁液，像血。
"架子最上层，那个青玉匣子。"灵霄仙子的声音绷紧，"血元功的残卷在里面。"
顾深脚尖点地，身形掠起，手掌在木架边缘一搭，整个人悬在半空。腰间肌肉绷紧，指尖已经碰到了那只青玉匣。
匣子冰凉滑润，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掀开匣盖，里头躺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边缘焦黑，像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残片。绢帛上写满了暗红色的字迹，不是墨，是某种干涸的血渍。
"血元功残卷……"灵霄仙子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烧掉。一页都别留。"
顾深将绢帛卷好，塞进怀里。然后从木架底层摸出一只火折子。守夜人点灯笼用的工具，就搁在厢房门口的砖缝里。
他没急着点火。先从靴筒里摸出一片薄铁，是下午在御膳房磨刀时顺的。将铁片弯成月牙形，在门轴内侧刮了几下，制造出门轴自然磨损的假象。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在道观后山捡的几枚松针，玄心宗所在的终南山盛产这种针叶，上面残留的灵气波动与玄心宗功法吻合。
他将松针撒在门槛内侧，又用手指蘸了点锅沿的黑灰，在墙面上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印。符印线条歪歪斜斜，但大体结构与灵霄仙子描述的"道门符印"有几分相似。足以让刘忠以为这事是道门中人所为。
"嫁祸的本事，你从哪儿学的？"
"查案久了，自然懂些门道。"顾深低声道，"真正的凶手留自己的习惯，伪造现场要留的是别人的习惯。"
灵霄仙子沉默了一瞬，没追问。
顾深退回厢房中央，拔开火折子的铜盖，对着吹口气。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瞳孔里跳动着两粒橙色的光点。他先将火苗凑近木架底层的干草，血元草遇火即燃，轰地腾起一蓬火焰。
火舌舔上木架，陶罐炸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顾深迅速后退，将火折子扔进最里侧的药材堆，然后闪身出门。
"走！东南角，绕过枯井，有个排水口。"
顾深拔腿飞奔。夜风在耳边呼啸，火光在身后蔓延。前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走水了"。
枯井就在东南角，井口盖着半块石板，石缝里长满了苔藓。顾深绕过井口，正要往排水口扑去，
脚尖踢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串铜铃，藏在草丛里，细如发丝的铜线连着井沿的石雕。铃声极轻，叮的一声，在喧闹的火场背景里几乎听不见，但顾深的后背还是一紧。
前院的喊声骤然变了调。
"后院有人！搜！"
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燃烧的蛇从正厅往后院蜿蜒。顾深没有犹豫，身形一矮，朝排水口急冲。但刚跑出两步，一道灯笼的光柱扫过他身侧的石墙，将他的影子投得老大。
"在那边！"
顾深急停，变向，朝枯井折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击着耳膜，嗡嗡作响。灵霄仙子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井下！左侧有夹缝！"
他双手撑住井沿，纵身跃入。黑暗兜头罩下，耳边风声呼啸，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双脚触到实地。井不深，两丈左右，底部积着半尺深的淤泥，恶臭扑鼻。
头顶的灯光越来越亮，人声嘈杂。
顾深贴着井壁摸索，指尖在湿滑的苔藓中抠出一道缝隙。他侧着身子挤进去，肋骨擦过石壁，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夹缝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里头漆黑一片。
他屏住呼吸。
井口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举灯往下照，光柱扫过井底的淤泥，停在几个模糊的脚印上。
"有人下来过！"
"追！"
顾深把身体缩得更紧，下巴抵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块石头。心跳声咚、咚、咚，沉重如雷，随时会被人听见。
火光在头顶晃了几圈，终究没有照进这条夹缝。脚步声渐渐散去，但井口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有人在封井。
"他跑不了！天亮再搜！"
顾深闭着眼，嘴角抵着膝盖骨，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咬破了舌尖，疼痛让脑子格外清醒。
火还在烧，烟从井口灌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痒，不敢咳嗽，只能死死捂住口鼻。
"别出声。"灵霄仙子的声音轻若游丝，"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里还嵌着方才的冷汗。血元功残卷贴着胸口，绢帛已经被体温焐热，边缘的焦黑碎屑簌簌往下掉。这些东西一旦落入刘忠手中，就是铁打的罪证。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它们处理干净，连一点渣滓都不能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