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府的灯笼挂得很高,红光泼在青石板上,像一层浮油。顾深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回廊,靴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空气里飘着酒肉香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藏在酱肘子的咸香后头,像毒蛇吐信。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味道记在心里。
正厅里只摆了一桌,刘忠坐在主位,绛紫色锦袍,腰带上镶着块羊脂白玉。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无须,眼角拖着两道深褶,看人的时候眼珠不转,褶子先动。
"来啦?"刘忠的声音尖细里带着哑,"坐。"
顾深没敢坐,垂手立在桌边:"奴才卑贱之躯,岂敢与大人同席。"
"让你坐就坐。"刘忠抬了抬下巴,心腹搬来一张圆凳,摆在桌角。圆凳比椅子矮半尺,这是羞辱,也是试探。顾深顺势缩起肩膀,下巴往领口里埋,堆成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谢大人恩典。"他嗓子掐得比平常更尖。
酒过三巡,刘忠忽然放下筷子。瓷筷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响。
"听说你是冀州来的?"
顾深的后背倏地绷紧,又似被烫了似的立刻松下来。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回大人,奴才老家在冀州清河郡。"
"清河郡?"刘忠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文书,展开,纸面发出脆薄的沙沙声,"巧了,本总管手里正好有份户籍册。你说你姓顾,家在清河西廿里铺?"
顾深心一沉。原主记忆里,老家不是西廿里铺,而是东三里营。
他故意愣了一下,才嗫嚅着开口:"回大人,奴才……奴才家是东廿里铺,不是西。爹走得早,娘改嫁,奴才九岁就被卖进了城,记忆模糊,怕是记混了。"
刘忠的眼角褶子微微一收。
顾深这一招叫"反向抛饵"。他故意说错方向,把"东三里营"错成"东廿里铺",既显得记忆混乱不敢欺瞒,又引导刘忠往错误的方向去查。两地相隔几十里,口音风俗完全不同,派去的人查上半个月也摸不到真门。
"哦?"刘忠把文书搁在桌上,"那你娘姓什么?"
"姓周……不,姓朱。"顾深故意结巴,额头冒汗,"奴才该死,真的记不清了。"
刘忠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瞧你这胆子,本总管还能吃了你不成?"
"大人威仪,奴才……奴才怯场。"顾深的声音打着颤。
心腹给刘忠斟了杯酒。刘忠没喝,转着杯沿:"你在皇后宫里办差,可知道皇后最近在看什么折子?"
这才是真正的钩子。顾深的指尖在膝头掐了一下。他吞吞吐吐地说:"奴才只在外院跑腿……就是听说娘娘丢过一份折子,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
"是,听说是掌事宫女放错了匣子,虚惊一场。"顾深露出笨拙的讨好,"奴才也是听守门老赵闲聊说的,当不得真。"
刘忠的眼珠转了一下,和心腹交换了个眼神。
顾深知道,"虚惊一场"会在刘忠心里种下一根刺。他安插的眼线断了,正愁摸不清底细,这个说法刚好让他疑神疑鬼,怀疑眼线是不是已经暴露、被皇后反利用了。
"喝酒。"刘忠把杯子往前一推。
顾深双手捧杯,小口啜着,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装出不胜酒力的样子,三杯下肚就开始摇晃,话也多了起来,全是御花园哪棵树叶子黄了、御膳房李太监克扣月钱之类的废话,偏偏语气诚挚,像在分享天大的秘密。
一个时辰后,顾深"醉"得东倒西歪,被两个小太监搀着往外走。他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额头磕在门框上,疼得眼冒金星。这疼是真的,也让"醉酒"更逼真。
"送他回去。"刘忠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出了总管府,夜风迎面扑来,顾深打了个激灵,酒意"醒"了三分。他借着扶墙呕吐的姿势,扫了一眼府外地形。高墙三丈,墙头插着碎瓷片,西侧角门有辆送菜的板车刚卸完货,车辙印新鲜。
小太监没往前门走,将他引向后巷。顾深眯着眼:"这、这不是回去的路吧……"
"公公醉得厉害,走后门近。"
顾深把大半重量压在小太监肩上。经过后院时,他忽然抽了抽鼻子。
那股腥甜味浓了。
不再是前厅底下藏着的若有若无,而是赤裸裸地弥漫在空气里,混着泥土潮气、草木腐烂的微臭,像一口熬了三天三夜的药锅。
顾深瞳孔猛缩。
后院墙根种着一排夜来香,白花开得正盛,香气浓烈得发腻,明显是用来遮掩的。花丛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厢房,门窗紧闭,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烛光。
他故意一个趔趄,扑在花丛边,哇地吐出一口酸水。借着低头的瞬间,他看见厢房门槛下方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颜料,是血迹干涸后的色泽,沿着砖缝蜿蜒,像一条细蛇钻进了草丛。
"公公快走,这里晦气。"小太监拽起他的胳膊。
顾深任由自己被拖起来,嘴里嘟囔着"难受",心里却似被冰水浇过一样清醒。灵霄仙子说的没错,后院就是邪功药材的炼制据点,那血腥味里混着的药气,和她在冷宫给他描述的一模一样。
被扔回住处时,小柱子正坐在门槛上打盹,见他满身酒气,吓了一跳:"深哥儿!你这是去哪儿了?"
顾深没回答,反手闩上门,从怀里摸出那块龙纹玉佩。玉佩刚贴上掌心,就烫得像块炭。
"仙子。"他压低声音。
玉佩里传来一声轻哼,灵霄仙子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惯常的讥诮:"哟,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醉死在哪个阴沟里了。"
"刘忠府后院,血腥味很重,有间厢房门窗紧闭,门槛下有血迹。"顾深的声音冷得像铁,"是不是你要找的地方?"
玉佩的温度骤然升高。灵霄仙子的声音变了,慵懒的毒舌瞬间收敛,像出鞘的剑:"是。血元草的气味我隔着玉佩都闻见了。"
"今晚动手。"顾深把玉佩攥紧,指节在昏暗的烛光下泛出青白色,"你指路,我进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凄厉得如婴儿夜啼。顾深和玉佩里的声音同时静了一瞬。
"丑时三刻,换岗。"灵霄仙子的声音压得更低,绷得像一根弦,"那是你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