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的指尖碾过那张从掌事宫女枕下搜出的薄纸,纸面粗糙,边缘被指腹搓得发毛。纸上没有字,只有三道横线,两道短一道长,排列得像孩童随手画的栅栏。他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桐油味混着胭脂香,是宫中浣衣局常用的烛蜡气息。
这是鲜卑旧贵的联络暗号,他在搜出密折时就记下了图案。
"三道线,短线为急,长线为缓。"顾深将纸摊在皇后书案的烛火旁,火光映得纸面半透明,"两短一长,说明对方让她三日内传出消息,内容不急,但时效紧。"
元清漪坐在对面,一袭暗青色常服,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钗。她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檀木桌面,声响极轻,像雨滴落在瓦当上。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一下。
顾深知道她在等下文。他从袖中摸出另外两张纸片,一并排开。一张是从御膳房某个帮厨的鞋垫里翻出来的,画着一圈弧线中间一个点;另一张是从洒扫太监的腰带夹层里找到的,三道竖线,中间那道偏短。
"这三个人,用的是同一套标记体系。"顾深的声音压得极低,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阴影在他眉骨处切出一道锐利的线,"弧线为地点,点为时辰。竖线是确认收到。我比对了她们近期的当值排班,发现每逢初五、十五,这三人必有一人轮值西华门。"
西华门,是宫外与后宫交接物资的要道,也是信物传递最方便的缺口。
皇后的指尖顿住了。她抬眼看顾深,目光像一层薄冰覆在深潭上,表面静,底下藏着漩流。
"你查了多久?"
"从破案那日算起,四天。"顾深垂着眼,"奴才趁传话送物的机会,摸清了她们的行走路径。这三人互不相识,各为其主,但暗号格式一致,说明上头有同一个教习之人。"
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星子溅在铜盏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皇后起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官职。顾深扫了一眼,是后宫所有宫女太监的籍贯名录。皇后的指甲在一行字上划过:"这个教习之人,你可有头绪?"
"有。"顾深没犹豫,"西华门当值的崔门监,入宫前在鲜卑旧贵族府上当过差。三个人轮值西华门那日,他必在门楼下喝茶。"
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约莫两息,忽然将绢帛推到他面前:"把你知道的,全部圈出来。"
顾深接过朱砂笔,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他想起推演之术的关联分析法,以崔门监为核心节点,向外辐射三条线,再顺着三个眼线的日常接触人群,逐层扩散。他圈出七个人名,又划掉四个,最终剩下三个,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这三人,嫌疑最重。"他笔尖点了点其中一圈,"这个叫春杏的,每旬必去浣衣局送衣裳,路径却绕远半里,专挑冷宫后墙走。冷宫墙外有棵老槐树,枝叶伸出院外,是抛接信物的好地方。"
皇后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抓人容易,但打草惊蛇。"顾深将笔搁下,袖口蹭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不如……反向喂料。"
他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让皇后亲笔写一份假密折,内容是汉化改制的新政提前至下月推行,故意露出几处只有高层才知道的漏洞。将这份密折"不经意"泄露给三名眼线,让她们传出去。鲜卑旧贵得到消息后必会提前动作,只要他们一动,皇后就能顺着反扑,一网打尽。
皇后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更漏滴答,像某种倒计时的声响。
"此计太险。"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万一她们识破假折子呢?"
"不会。"顾深从怀里摸出一片碎纸,是从真密折上裁下来的边角,墨迹已干,"奴才比照皇后的笔迹,在纸料、墨迹浓淡、折痕深浅上都做了仿样。除非对方把两份折子并排比对,否则看不出破绽。况且……"他顿了顿,"她们不敢确认。眼线最怕的不是传假消息,而是该传的时候没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皇后的眼神变了。那层薄冰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正的底色,是欣赏,也是更深的警惕。
"你叫什么来着?"
"奴才小深子。"
"本宫记得你叫顾深。"皇后的声音像羽毛扫过刀刃,轻,却带锋,"顾家的顾,深浅的深。"
顾深的后槽牙猛地收紧,舌尖抵住上颚,才没让表情崩出裂缝。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砸了两下,重得肋骨发疼。
"奴才不识字,名字是入宫时管事随便起的。"
皇后笑了笑,没再追问。她将绢帛收起,淡淡道:"以虚饵试实钩,依你所言。三日后本宫给你折子,你负责送出去。"
顾深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鼻尖闻到蜡油混合着檀木的沉郁香气。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皇后已经把他和顾家旧案连上线了,只是还没撕破窗户纸。
退出中宫时,天已擦黑。顾深沿着宫墙根往回走,夜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发出窸窣的碎响。他刚过转角,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阴影里闪出来,堵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总管府的服色,腰牌上刻着一个"刘"字。
"小深子公公?"来人皮笑肉不笑,双手递上一张烫金请帖,"刘总管赏识你办事伶俐,今晚在府内设了薄宴,特请公公前去领赏。"
请帖的硬角硌着顾深的指尖,像一片磨薄的刀片。他垂下眼,看见帖子封口处印着刘忠的私章,朱砂红得像一滴干涸的血。
"有劳转告总管大人,奴才……恭敬不如从命。"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根:"酉时三刻,总管府,别忘了。"话音落下,他转身融入夜色,脚步声轻得像猫。
顾深站在原地,捏着请帖的手指微微发白。夜风灌进领口,后颈的汗被一吹,凉得透骨。
他忽然想起灵霄仙子说过的话,刘忠府后院,有你要找的东西。
看来这一趟,不单是宴,更是局。可既是局,就有破局之法。顾深将请帖贴身收好,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赴宴之前,他得先做几手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