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院子里,日头正毒。
顾深站在甬道中央,后背挺得像一杆标枪。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穿过腰窝,在裤腰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粗布太监服贴在身上,布料被汗水浸透了,黏腻地摩擦着皮肤。
"都站好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面前二十个侍卫齐刷刷一震,脚跟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三天前,慕容棠在御花园撞见他靠着桂树偷懒,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说他站得比宫里侍卫还精神,当场下令让他"管教管教"景仁宫这群懒骨头。
顾深只好把警校军训那一套搬了出来。
"头要正,颈要直,收下巴!"他走过去,手指在一个年轻侍卫的后颈上一戳,"脖子往前探,是想找抽?"
那侍卫浑身一绷,赶紧把脖子缩回去。
"肩平,胸挺,小腹收!"顾深走到队伍侧面,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去,"想想你们月俸,想想你们家里人。站好了,娘娘有赏;站歪了,罚蹲半个时辰!"
这话比什么都有用。二十个侍卫眼神一变,腰板又硬了三分。
队列训练最磨人。半个时辰下来,有人腿开始抖,有人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滴,却不敢抬手擦。顾深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砖的沙沙声,磨得人心头发紧。
"原地踏步。走!"
脚步声响起来,杂乱,拖沓得像老牛拉磨。
"停!"顾深皱起眉,"你们这是踏步还是刨地?脚抬高三寸,落地有声,节奏一致!听着,左、右、左!"
他亲自示范,手臂摆动,膝盖抬起,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像敲小鼓。
侍卫们跟着他练,脚步声渐渐整齐起来。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到后来的步调一致,二十个人渐渐踩在了同一个点上。
日头偏西的时候,这支队伍已经有模有样了。站军姿时笔挺如松,原地踏步时整齐划一,连转身都带起一阵统一的风声。
慕容棠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顾深正背对着月洞门站示范,双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贴在大腿外侧。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肩背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宽肩窄腰,脊椎沟在湿透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没听见脚步声,却闻到了那股甜腻的香气,桂花蜜的味道,浓得冲鼻子。
"站得倒是好看。"
慕容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尾音微微上挑,像针尖在心尖上挑了一下。顾深没动,保持着军姿的姿势,可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慕容棠绕到他身侧,杏色的裙摆从视野边缘飘过。她歪着头看他,手里握着一柄白玉折扇,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下巴。
"转过来,让本宫瞧瞧。"
顾深原地转身,动作利落,靴底在青砖上划出一个半圆。他垂着眼,视线停在慕容棠胸前三寸处,不敢往上抬。
慕容棠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圈,从他绷紧的肩膀滑到收紧的腰腹,又落到他挺直的双腿上。那目光灼热直接,像夏日正午的阳光晒在皮肤上,烫得人坐立不安。
她忽然伸出手,扇柄敲了敲他的后背。
"这里,再收紧些。"
扇尖隔着粗布,沿着他的脊椎沟往下滑,从肩胛骨一路点到腰窝。顾深浑身一僵,肌肉瞬间绷成铁板。那扇柄冰凉,带着玉质的滑腻,像一条蛇顺着后背往上爬。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
"娘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奴才站得可对?"
"对是对了,"慕容棠轻笑一声,扇柄在他腰侧轻轻一点,"就是太硬了。像块木头。"
她往前走了半步,身上那股桂花蜜的香气浓得冲鼻子。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清晰得令人发僵。
"放松。"
扇柄从他后腰移到前腹,隔着湿透的布料,轻轻一压。顾深下腹猛地一缩,血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身后的桂树。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肩胛骨,一阵刺痛。
"娘娘……"他声音发干。
"奴才什么?"慕容棠往前跟了半步,扇柄仍抵在他腹间,仰起脸看他。阳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本宫就是试试你收得紧不紧。"
两人的距离近得危险。顾深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太监服的少年,面色发红,眼神慌乱。
他赶紧低下头,额头差点蹭到她的发顶。那发丝间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让他一阵眩晕。
"本宫看你这几天训人,训得挺上瘾。"慕容棠收回折扇,退后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站得笔直,腰也收得紧,倒不似个太监。"
顾深心口一滞,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是个兵。"慕容棠补了一句,眉梢挑了挑,"上过战场。"
顾深松了口气,可里衣已经湿透了,风一吹,凉得透心。
"奴才……在杂役房干惯了粗活,腰板硬些。"
"硬?"慕容棠嗤笑一声,目光在他肩背上又扫了一圈,"何止是硬。你这身板,比本宫宫里这些废物侍卫强多了。"
她忽然抬起手,用扇柄挑起顾深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慕容棠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锐利。她盯着他看了三息,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变得意味深长。
"你要是真不是太监,"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在耳语,却字字清晰,"该多有意思。"
顾深瞳孔猛缩。胸口像被人用重锤擂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慕容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意味不明。
"瞧把你吓的。"她收回折扇,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本宫开个玩笑。"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杏色裙摆在秋风中飘动。
顾深仍站在原地,后背抵着桂树,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秋风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眼前飘过。顾深深吸一口气,桂花蜜的香气还残留在鼻腔里,甜得发腻。
他忽然想起灵霄仙子说过的话:三个月后,喉结突出,声音变粗,骨架硬朗。
三个月。
他攥紧拳头,一阵锐痛。
三个月后,别说慕容棠,随便一个侍卫都能看出他是个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