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丝炭开裂的声响。
青鸾捂着袖口,后退了半步,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又镇定下来。她垂下眼,声音仍维持着恭敬:"小深子,你莫要血口喷人。"
顾深没急着反驳。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虚虚一比,从书案到窗口划出一条线:"娘娘,请看。从案桌到窗棂六尺,这段地面上有几片极细的纸屑,边缘齐整,是用裁纸刀切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站在这里,借着烛光抄录密折,抄完后将废页从窗缝递了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棂前,从窗缝里抽出那根两寸长的黑发:"这根头发,乌黑发亮,用的是宫中特制的桂花头油。青鸾姑娘,奴才方才就注意到你发髻上油香浓郁。这味道,与外头那根发丝一模一样。"
青鸾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至于墨迹。"顾深走回书案前,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滴嵌在木纹缝隙里的墨渍,"这是新磨的松烟墨,三日内才成。娘娘昨日戌时三刻批阅的折子,用的是旧墨还是新墨?"
元清漪的目光落在那滴墨渍上,眼神渐深:"旧墨。"
"那就是了。"顾深转过身,看向青鸾,"青鸾姑娘昨夜锁好匣子后,趁娘娘安寝,又打开匣子取出了密折。你用新墨抄录副本,不小心溅了一滴在案面上。抄完后,你将原件从窗缝递给了外头的同伙,自己留着副本,想等风头过了再送出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敲进地面:"你左袖里的东西,墨迹未干,纸张还发软。方才你退后的时候,袖口蹭到了大腿,墨香飘了出来,奴才虽卑贱,鼻子还算灵。"
青鸾浑身一僵。她的左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指尖在布料下微微鼓起一个方形的轮廓。
"你敢让娘娘搜身吗?"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青鸾身上。两个宫女上前一步,左右包抄。青鸾的脸色由白转青,额角冒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她忽然动了。
左手从袖中抽出一把裁纸刀,右手攥着那页薄薄的黄绫纸,猛地朝窗口扑去。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裙摆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唰响。
顾深早有准备。他丹田一沉,《青息诀》第一层运转,真气涌向双腿。身体比脑子先动,一步跨出,右手扣向青鸾的手腕。指尖觉出对方脉门时,那皮肤下疯狂跳动的脉搏直传过来,快得像濒死的兔子。
他拇指一压,青鸾手腕一麻,裁纸刀当啷落地。顾深顺势拧住她的胳膊,将她按跪在地上。那页黄绫纸从她指间滑落,飘到元清漪脚边。
元清漪弯腰拾起,目光在黄绫上扫过。她的面色平静如水,可顾深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在指根处勒出一圈淡白。
"鲜卑旧贵的联络暗号。"她轻轻念出纸角那行极小的符号,声音淡得如同谈论一片落叶,"本宫倒是小看你了,青鸾。入宫六年,原来你是宇文家的人。"
青鸾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不再挣扎。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元清漪将黄绫纸搁在书案上,指尖在上面叩了三下:"拖下去,交刘忠审。"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青鸾往外走。她经过顾深身边时,忽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恨,倒像是解脱。她张了张嘴,声音极轻:"小心刘忠……"
声音断了。侍卫将她拖出殿门,裙裾在门槛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细小的金花。顾深仍跪在地上,膝盖被青砖硌得发麻,疼得钻心。
元清漪将那页黄绫纸放在书案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她看向顾深,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想要什么赏赐?"
顾深跪下叩首:"奴才只想安稳当差,伺候好娘娘们,别无他求。"
元清漪挑了挑眉。她缓步走下书案,藕荷色的裙摆拂过青砖,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她停在顾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贪?"
"奴才怕死。"顾深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奴才只想活命。"
元清漪沉默了片刻。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春风拂过湖面,转瞬即逝。
"倒是实在。"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卷书:"从今天起,你不用回御膳房了。就在中宫当值,做个……跑腿的。"
顾深叩首谢恩,额头抵着青砖,心跳声大得震耳。他知道,这不是恩典,这是试探。皇后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是要看他还会露出什么马脚。
尤其是,顾家旧案的真相。
他退出殿门时,背后传来元清漪的声音,轻若自言自语,却恰恰能让他听见:
"顾家顾崇山处斩、家眷株连流放那日,你多大?"
顾深脚步一顿。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缓缓转过身,垂着眼:"回娘娘,奴才……不记得了。"
元清漪没再说话。她垂着眼看书,可那支握笔的手指,却微微顿了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顾深退出殿门,秋风卷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冷意却直往骨缝里钻,冷得牙齿都要打颤。他攥紧拳头,疼痛让他清醒。皇后在试他。从密折失窃到顾家旧案,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无形的刀,不动声色地往他心口上捅。她到底知道多少?是在试探,还是已经查到了什么?他不敢深想,只能把那股恐惧压回肚子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总管府的后院里,刘忠正听完手下的禀报,手里的佛珠咔哒一声,断了一颗。
"一个小太监,"他盯着地上滚动的檀木珠子,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眼神却阴鸷得像毒蛇盯上了猎物,"坏了本座六年的眼线。"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心腹,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找个机会,把他做了。干净点。"
窗外,秋风骤起,吹得满院落叶沙沙作响。
黑暗里,有人领命而去,脚步声轻得像猫。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闷地敲在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