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人号在县城空域停了七八天以后。
陈寂站在五金店门口,仰头看着头顶那艘遮天蔽日的飞船,打开虚环通讯。
“织女,把飞船开回月球风暴洋泊位。不用等我们。”
“收到。执剑人号即刻返航。舰长,您和霞需要在老家继续停留多久?我好安排后续接驳。”
“过完年再说,不急。”
执剑人号庞大的舰体缓缓脱离县城上空,导引灯带在晨光中最后一次闪烁,像对这方水土的告别。
飞船走了,老街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五金店里陈母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在心里盘算另一件事,时不时往楼上方向瞟一眼。
她是看着霞一步一步成为陈寂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的。
从高二那年霞第一次走进五金店,站在陈寂身后半步,用清冷的声音说“我是来保护执剑人先生的”,到后来每次放假回来霞在厨房帮她做菜。
这个姑娘安静、勤快、对陈寂好得没话说。
陈母觉得这就够了。
她见过西北军区测试时候的霞,霞很厉害,但她在自己朴素的认知里把这些归结为“装备好”,就像她儿子那艘飞船一样,是科技的功劳。
霞能吃饭、能休息、能和她一起逛菜市场、能在厨房里被油溅到手背时轻轻皱眉,这就说明她就是一个正常的、可以娶回家的好姑娘。
她不知道霞的本质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知道霞看陈寂的眼神是真的,陈寂和霞在一起时笑得比平时多。那个笑骗不了人。
她想要霞成为她的儿媳。
这个念头在寒假期间像老宅后院的橘子一样越长越沉,沉得她每次看到两人并肩出门就忍不住从窗口探出头多看两眼,沉得她每天晚上在厨房洗碗时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这两个孩子明明那么亲密,霞看阿寂的眼神那么温柔,阿寂在霞旁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多,可他们为啥好像总停在某个地方,没有进一步的意思?
她忍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那天下午陈燕来店里帮忙,陈母把她拉到后院,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观察一股脑倒了出来。
陈燕听完,大腿一拍,眼睛瞪得溜圆:“嫂子!我也有这个感觉!你看他们俩对视那个眼神,绝对有事!就是都不开口!这两个孩子,急死人了!”
两人一拍即合,当天晚上就制定了一套周密的计划。
陈母让陈父在五金店多值几天班,好让陈寂“有空陪霞出去走走”。
陈父抬了抬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什么也没说,默默多值了好几天班。
接下来的几天,陈母和陈燕变着法子给两人创造独处机会。
今天让陈寂带霞去县城新开的步行街逛逛,明天让两人去城郊那个据说很灵的古寺祈福,后天在饭桌上故意把两人安排坐在一起,碗筷都摆得比平时近半尺。
陈母甚至在厨房里偷偷跟霞说“阿寂小时候最爱吃糖醋排骨,你要是学会了,他肯定高兴”。
然后拉着霞的手教她调糖醋汁的比例,一边教一边在心里盘算:这姑娘学得这么认真,做出来的排骨色泽红亮,阿寂一定喜欢。
每次两人从外面回来,她都要从厨房窗口探出头,看看他们的表情有没有什么变化。
每次饭桌上两人坐在相邻的位置,她都要假装低头吃饭,余光却一直往那边瞟。
可每次她都失望了。
没有牵手,没有脸红,没有那种她期待中的“更进一步”的迹象。
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并肩走着,偶尔低声说几句话,霞偶尔微微偏头看陈寂一眼,只有安静和默契还有点到为止的亲密。
陈寂和霞其实都知道两个长辈的用意。
每次陈母故作随意地提议“今天天气好,你们两个出去转转”,每次陈燕挤眉弄眼地把他俩推到一起,每次饭桌上被安排在相邻的座位。
他们都心知肚明。
陈寂甚至能从她妈递筷子时手上多停的那半秒读出她没说出口的话: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抱孙子?
他们确实去了。
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两旁的店铺还是陈寂小时候的样子——卖酱油的陈记杂货铺,修自行车的老李摊,包子铺门口永远摞得高高的蒸笼。
霞走在他左边,风衣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
他们聊的话题和长辈们期望的完全不同。
关于播种者文明的能量来源。
关于光环效应在高维层面的传导机制。
偶尔也会聊些别的。
霞说苏苒又跟她分享了在燕京的趣事。
陈寂说王亮最近在群里嚎着想考深空飞船手动驾驶执照,被江平怼“你连地上驾照都没有”。
两人在步行街上边走边聊,路过一家甜品店时霞多看了两眼橱窗里新出的草莓蛋糕,陈寂就进去买了一块。
她端着纸盒小口小口地吃,他说这跟你以前在镜湖轩做的那个比哪个好吃,她说镜湖轩的草莓更新鲜,然后把自己手里那块蛋糕叉了一小块递给他让他自己尝。
古寺祈福那次,陈燕提前帮他们查好了路线,连公交坐几路都写在小纸条上。陈寂把纸条揣进口袋,和霞在寺庙的银杏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们聊的不是姻缘,不是未来,而是其他C+级深空飞船什么时候能实装。
这个话题他们在步行街没聊完,在古寺的银杏树下继续讨论。
偶尔有香客从旁边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觉得这两个年轻人不烧香不求签,坐在树下聊什么飞船,实在是白来一趟。
夜晚,陈寂和霞在县公园一起散步。
“我妈和小姑最近有点不对劲。她们好像觉得咱俩应该更进一步。”
“我知道,她们是好意。”
陈寂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如果我还是普通人,那我大概也会跟我爸一样,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娶一个人,生个孩子,在五金店柜台后面慢慢变老。”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掌心的纹路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纹路下面流淌的能量不属于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躯体。
“但我不是了。”
从他在高二那年第一次在梦中见识到播种者文明的起源之后,他就被播种者文明的力量浸染了。
他在思想上仍然算人类,会为老班的惦记而感动,会为爷爷的橘子而开心,会为朋友的笑容而觉得兜风很值得。
但他的这副躯壳,已经染上了越来越多来自于播种者文明的印记了。
执剑人权限的拥有者不需要承受岁月的磨损。
从第一个梦醒来之后他就隐隐意识到了,从那天开始他就从未有过真正的疲惫,感受不到虚弱,身体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产生任何衰退的迹象。
再加上第二次光环能力觉醒,他的智识成倍成倍地提升。
这种变化让他更清醒,他仍然爱着这片老街和这里的人,但他的命运已经和这片星海绑在了一起。
“我还是我。只是这条路的尽头,不是传宗接代、儿孙满堂。已经是别的东西了。”
霞没有说话。她往他旁边挪了半步,和他并肩看着头顶的星空。
月亮安静地亮着,和两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
陈母不懂这些。
但天穹联合的高层知道。
在西北军区试验场上,在霞展示了她的能力之后,出于对陈寂的尊重和霞自身所携带的威慑,天穹联合从不去追问霞的本质。
但他们心里清楚:霞不是人类。
她更像是一个有着人类躯壳、能像人类一样吃喝休息、感知事物、拥有七情六欲的高能生命体。
是来自播种者文明的生物科技的结晶,是天穹联合正在走的生物强化路线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峰。
人类科学家可以在实验室里培育出强化细胞,可以让骨骼密度提升数倍,可以让肌肉纤维的收缩速度超越常人极限。
但他们造不出一个霞。
造不出一个能温柔地站在陈寂身后半步、能安静地在厨房里切土豆丝、能在月光下轻声说“那以后就叫你陈寂”的生命体。
她是播种者文明的造物。
不是仙女,不是神话里面的织女,不是任何神话故事里那些和凡人结合的神仙。
她是来自另一个文明、被设计用来护卫执剑人的、拥有完整独立意志和情感能力的高能生命体。
她不是人类,也不会变成人类。
她不需要人类的婚姻,不需要人类的繁衍,不需要在人类社会里找到一个妻子的位置。
她只想保护陈寂。
…………
深夜,陈母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
她的目光一直在往楼下的门口看,想看看两个孩子回来后有没有新的进展。
陈父从背后递过一块干抹布。“别看了,孩子们有自己的路。”
陈母接过抹布,擦了擦手。“我就是觉得霞那姑娘挺好的。”
“是挺好的。”
“可你儿子现在不只是你儿子了,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至于霞,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你心里清楚。”
“可他们俩……”
“不用可是了,让他们自己相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