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岭的山脊线上刮下来,带着雪沫子抽在脸上。苏夜伏在冻土上,下巴贴着一块凸起的岩角,呼吸压得极低。他身后三十道黑影紧贴地面,像一群潜行的狼,一动不动。
前方三百步外,黑狼部营地轮廓已经能看清了。篝火未灭,三堆火光摇晃,映出几顶粗皮帐篷的影子。粮车停在西侧,排成一列,篷布盖得严实。更远处是营门,两根木桩支起个歪斜的旗架,上面那面破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身后的战士立刻散开队形,五人一组,呈扇面向左翼移动。他们贴着断崖边缘爬行,那里有一道被风雪削出的岩缝,正好遮住身形。
风向变了。
苏夜鼻尖一动,察觉到一丝腥气混在冷风里飘来——是蛮族人用的兽油膏,抹在皮甲上防寒的那种。他立刻抬手,掌心向下,做了个“停”的手势。所有人瞬间凝固。
左侧二十步外,一队巡逻兵正沿着营地外围走来。五个人,披着灰褐色的毛氅,腰间挂着骨刀,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闷响。他们走得不紧不慢,嘴里还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
苏夜盯着他们的背影。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其中一人肩头。他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短刃,左手在地上轻轻划了三道痕——这是预设的信号:**三息准备,突袭无声,锁喉断脉**。
他身旁两名战士已悄然前移,埋进一处雪堆后。另外三人伏在坡下,手里攥着细索。那是用妖兽筋绞成的绊线,拉紧后能瞬间勒断脖子。
巡逻队走过来了。
第四步,第五步……当最后一人踏入预定区域时,苏夜右手猛地劈下。
雪堆后两人如猎豹扑出,直取前后两人咽喉。中间那人刚转头,一把短刃已捅进肋下,手腕一拧,血没喷出来就被捂住了嘴。另两人被绊索套住脖颈,脚下一绊,整个人被拖进雪坑,连哼都没哼一声。
全过程不到七息。
五具尸体被迅速拖进岩缝深处,用雪盖住,只露出一只脚腕。苏夜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血迹外泄。他蹲在原地,耳朵贴地听了一阵,营地内无异动。
他起身,抬手一挥,队伍继续推进。
绕过断崖,距离营地只剩一百五十步。这一段是开阔地,积雪平整,无处遮掩。他下令全员趴下,以肘撑地,一寸寸往前挪。每前进十步,便停顿片刻,侧耳倾听四周动静。
风又起了,吹乱了雪面。
他抓住这个时机,带着前锋五人快速穿过最后五十步,抵达营地外围的一排枯木后。爆破组紧随其后,主力十五人分散在后方林带,随时准备接应。
粮车就在眼前。
他打出手势:**两人警戒,三人拆篷**。
一名战士摸到第一辆货车旁,掀开一角篷布,伸手探进去。片刻后他回头,手指比了个“三”——毒药箱在第三层,铁器压在上面。
苏夜点头,取出雷符递过去。那战士接过,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个血点,然后塞进货厢底部的轮轴缝隙里。第二辆、第三辆依样行事,每张雷符都精准卡在承重部位。
做完这一切,他打出下一个指令:**引火,撤退路线预备**。
两名战士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后分别丢进两顶靠近粮车的帐篷。火苗舔上干燥的毛毡,迅速蔓延。风助火势,眨眼间就烧到了隔壁帐篷。
营地开始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嘶哑。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更多人从帐篷里冲出来。他们慌乱地拍打着火焰,有人试图去救粮车,却被浓烟逼退。
苏夜立即挥手,主力十五人分作两路,从南北两侧林带冲出,一边奔跑一边高声呐喊。他们不靠近,只在外围来回穿梭,制造出大批人马来袭的假象。
“杀!”
“荒城的人来了!”
“守住东门!”
敌营彻底乱了。守卫们误判主攻方向,纷纷涌向东侧空地。巡逻队的号角响起,但没人知道该往哪边集结。
火势越来越大。一辆粮车的轮轴被雷符炸断,车身倾斜,铁器散落一地。紧接着第二辆也轰然塌陷,毒药箱滚出,被火焰点燃,冒出刺鼻的青烟。
苏夜站在枯木后,目光扫过整个营地。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抬起右手,捏住骨哨,短促地吹了两声。
**撤。**
这是预定信号。所有战士立即停止呐喊,转身向南坡撤离口方向集结。爆破组最后离开,临走前又在一辆货车上埋下一张备用雷符,以防追兵过快逼近。
他们沿原路返回,依旧贴地前行,动作比来时更快。伤员被夹在队伍中央,一人受伤的手臂用布条绑在胸前,走路略显踉跄,但没掉队。
苏夜走在最后,一边后退一边观察敌营动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支追兵冲出营门。显然,对方还在判断虚实,不敢贸然离营。
他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
左手小臂传来一阵刺痛。刚才在割断一名巡逻兵喉管时,对方挣扎中指甲划破了皮甲,留下一道血痕。他扯下衣角布条,简单缠了几圈,继续后撤。
队伍进入南坡林带,地势渐高。这里树木稀疏,但积雪厚,脚印很快会被风掩盖。他停下,让所有人靠树隐蔽,自己爬上一块岩石,最后一次回望敌营。
火焰仍在燃烧,至少五顶帐篷已化为灰烬。粮车尽数损毁,铁器和毒药都被焚毁或炸散。营地中央聚集了一群人,似乎在争吵指挥权。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搜索队。
任务完成。
他跳下岩石,走到队伍前方。三十人全部在场,无一伤亡。三人轻伤,均已包扎。骨哨全数在颈,雷符剩余四张,未动用。
他低声下令:“按原路返程,保持间距,每五十步设一个临时藏身处。我走最后。”
队伍开始移动。
他跟在末尾,右手始终按在骨哨上,耳朵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声响。远处敌营的喧哗仍未平息,火焰爆裂的声音偶尔传来。他的呼吸平稳,但肌肉始终绷着,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
树林渐密,脚下积雪变软。前方战士的身影在树影间忽隐忽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已被新落的雪粒半掩。
突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右侧一棵老松后,有片雪地微微塌陷。他眯起眼,盯了两息。那不是自然塌陷,是有人踩过后又被风雪覆盖的痕迹。
他没出声,只是缓缓抽出短刃,握在左手。右手抬起,做了个“缓行”手势。
队伍放慢速度,逐次通过那棵树。他最后一个经过,眼角余光扫过那片雪地。
没有动静。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人在那里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