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沙盘边的灯焰不再晃动。苏夜指尖还悬在旧谷地的位置,指节发白。
拓跋野站在门口没走,靴底沾着泥雪,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地图,像块铁疙瘩似的杵在那儿。
“你说带三十人。”他嗓音粗,“现在城里能打的,连伤带病不到两百。三十个精的,你得从哪抠?”
苏夜收回手,转身走向门边木架,取下一块灰布包着的硬板。他抖开布,露出一张用炭笔勾出的人名表。
“不是从战卒里挑。”他说,“是从打过仗、活下来、还能沉住气的人里筛。”
他把名单拍在桌上:“各队队长半个时辰后到议事厅,闭门议事。你去传话。”
拓跋野没动:“你真要自己去?”
“谁去都一样,但只有我去,他们才敢信这是最后一搏。”苏夜低头整理腰带上的短刀,“你留下,守城。”
拓跋野咬牙:“我不服。”
“这不是让你服不服。”苏夜抬头看他,“是命令。”
两人对视片刻,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上名字哗啦一响。拓跋野终于转身走了出去,门被拉开又重重合上,震得墙角沙土簌簌落下。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内无灯,只点了一盏油碗。火光映着七张脸,都是各队领头的汉子。他们围坐一圈,没人说话,等着主事人开口。
苏夜站在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炭条。
“我要三十个人。”他声音不高,“去过北岭、走过断崖、闻过血味、见过死人还不乱手脚的。能藏得住话,走得动夜路,杀得了人也背得回兄弟尸体的。”
他顿了顿:“不是选英雄,是选能活到最后的。”
底下有人低声问:“怎么选?”
“今晚校场见。”苏夜说,“子时三刻,所有人到校场东口集合。不许带火把,不许出声。我会在沿途设绊索、埋哨桩,还有两个暗岗盯着。谁能无声穿过三百步障碍,抵达西角旗台而不触发警报,就算过关。”
“要是有人想抢道呢?”另一个队长问。
“那就别怪地上有绊索,空中也有箭。”苏夜看着他,“我只要三十个,不要一百个拼命的莽夫。谁坏了规矩,当场淘汰,明日禁足三天。”
众人沉默。最后还是拓跋野点头:“行,我亲自去盯东口。”
散会后天已全黑。苏夜没回居所,径直去了校场。他沿着预设路线走了一遍,亲手调整了五处绊索的高度,又在两棵老松之间拉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那是用妖兽筋绞成的感应丝,碰一下就会轻微震动。
他蹲在旗台后检查最后一处暗岗位置,手指摸到冻土下的石板边缘。掀开半角,里面藏着一枚骨哨和一小包干粮。这是备用联络点,万一队伍失散,有人能靠这个重新集结。
子时刚过,第一批人影陆续出现在校场东口。他们穿着普通皮甲,裹着深色斗篷,彼此间隔五步,鱼贯而入。
拓跋野站在高台上,手里握着一根长鞭——那是信号器,抽一下代表警告,抽两下代表出局。
第一波二十人刚进五十步,就有三个踩中绊索,绳索弹起带倒木桩,发出闷响。紧接着,暗岗吹响短哨,淘汰。
第四人试图跃过沟坎,落地太重,震松了埋在坡上的陶片,哗啦一响。拓跋野扬鞭,两声脆响划破夜空。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又起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有些人开始绕路,贴着墙根走;有些人干脆趴在地上,用手探路前行。
苏夜躲在西角阴影里,目光扫过每一个接近终点的人。他不看快慢,只看动作——有没有多余喘息,落地是否轻稳,遇障能否冷静应对。
最后一个抵达的是个瘦高汉子,脸上有道疤,走路左腿微跛。他几乎是爬过来的,最后十步贴着地面前进,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苏夜从暗处走出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人没惊慌,只是缓缓抬头。
“张五叔的侄子?”苏夜认出来了。
“嗯。”那人应了一声,嗓音哑,“叔让我来,说您这儿缺靠谱的。”
苏夜点点头,递给他一块黑巾:“系上,去后面站着。”
最终活下来的共三十二人。苏夜当众划掉两个名字——一个是途中故意制造声响干扰他人者,另一个是明明触发机关却假装无事继续前进的。
“三十个。”他宣布,“从今夜起,你们归我直接调遣。接下来的事,不能问,不能说,不能想太多。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好。”苏夜收起名单,“跟我走。”
他们没回议事厅,而是绕到城墙南侧,顺着一条废弃台阶下行。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门后是荒城早年挖的一条矿道,因塌方封了多年。
苏夜掏出一把铁钎,撬开几块松动的石砖,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冷风从里面涌出,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洞内有一间地下密室,是当年矿工避灾用的。四壁粗糙,顶上吊着一盏防风灯。苏夜让他们围坐一圈,取出三支粗香点燃,插在土里。
“这是安魂香。”他说,“点了它,说的话就不会外泄。你们把手按在香灰上,跟着我说一句。”
他念出一段简短誓词:
“血为证,命为契,生死随行,口不出秘。违者,如香烬灭。”
三十双手依次按下去。皮肤触到滚烫香灰,有人皱眉,没人缩手。
苏夜收起香炉,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形图,铺在地上。
“任务分三段。”他指着图说,“潜行组五人,由我带队,负责开路、探哨、标记敌营水源与粮车停放点。爆破组十人,拿到雷符后,专毁补给车,尤其是那三车铁制兵器和毒药箱。主力十五人,掩护撤退,拖住追兵,必要时引他们进西坡陷坑。”
他抬头扫视一圈:“每人配发黑巾蒙面,骨哨一枚。长哨聚拢,短哨警戒,三急哨代表发现敌军主力。丢了哨子的,回来自己卸一条胳膊。”
接着,他逐一分发装备。黑巾是用北寒州产的厚绒布裁的,不反光,吸汗。骨哨取自荒兽肋骨打磨而成,声音低沉,传不远但清晰。
最后,他把十张雷符交给爆破组头领:“每张能炸塌半丈墙体。省着用,目标只有两个——粮车轮轴、毒药箱。别的,一概不管。”
分配完毕,已是后半夜。苏夜让所有人原地休息两个时辰,天亮前出发。
他自己没睡。坐在角落检查随身物品:短刀一把,干粮三日份,水囊满装,雷符两张贴身藏好。他又摸了摸腰间的骨哨,确认无损。
拓跋野这时走了进来,身后没跟任何人。他把一件加厚皮甲扔给苏夜:“穿上。夜里冷,别还没动手就冻僵了。”
苏夜接过,没穿,叠好放在一边:“你安排好了?”
“城墙加固完了。东墙加高一尺,西坡绊索全部换新。矿道口照你说的,只留通风口,其余全堵死。”拓跋野声音低,“张五叔带人轮防,老弱都迁进内堡。你说的条律,我也贴了。”
苏夜点头。
拓跋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要是死了,这城怎么办?”
“我不死。”苏夜说,“而且,你得活着等我回来下令撤离。七日未归,立刻带人走。这是死命令。”
“可……”
“没有可是。”苏夜站起身,比他矮半个头,眼神却压得人抬不起眼皮,“你是副城主。我信你,才能把身后交给敌人。”
拓跋野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明白。”
两人并肩走出密室,沿着地道返回地面。天边已有微光,但城中仍黑沉沉的。巡哨换了班,脚步声规律地响在墙头。
苏夜停下脚步:“你留在这儿。”
“送你到出口。”拓跋野坚持。
他们一路无言,走到南坡矿道入口。那洞口藏在一堆碎石之后,上面盖着腐木和枯藤,若非知晓位置,绝难发现。
苏夜回头看向三十名战士。他们都已整装待发,黑巾覆面,骨哨挂颈,静默如影。
“进去。”他下令。
一人弯腰钻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动作利落,毫无迟疑。
苏夜最后一个上前。临进洞前,他转头看向拓跋野。
“七日。”他说,“七日未归,撤离。”
拓跋野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没应声。
苏夜不再多说,侧身钻入洞口。湿冷的泥土擦过肩头,前方传来微弱光亮——那是另一端出口。
他爬出洞口,外面是荒坡背面,积雪未化,林木稀疏。三十道黑影陆续现身,在雪地中列成纵队。
苏夜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队伍立即散开阵型,五人前导,十人居中,十五人断后,悄无声息地向北岭方向移动。
风又起来了,吹乱了雪地上的脚印。远处荒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一截夯土墙尖,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苏夜走在最前,右手始终按在骨哨上。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均匀,眼睛盯着前方起伏的山脊线。
旧谷地就在那边。敌人还在睡。但他们不知道,猎人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