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地
书名:屿光 作者:手携星辰 本章字数:5398字 发布时间:2026-07-26

行李转盘还没有动。

钟屿站在T2到达厅的行李提取区,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传送带尽头那扇黑色橡胶帘。接机的人来来往往不断,在隔离带外有人拿着写满自己名字的纸牌,踮着脚往到达口处张望。江州方言从各个方向上涌来,音调很温柔,尾音稍稍上扬,这是他听了二十年后又六年内没有听到的声音。

航站楼是新建的。

六年前离开的时候,江州机场只有一座航站楼。T1到达厅很小,行李转盘只有一条,出口就在玻璃门后面。现在的T2,从下飞机到拿到行李,要经过二十多家商店,包括连锁咖啡店,地方特产店,以及一家卖丝绸的商店。天花板很高,灯光为暖白色,地面非常干净可以照出人的影子。他在首尔见过更大的机场,在加州转机时也见过更现代化的航站楼,但是那都是别人的城市。这里是江州,也就是他出生的地方,但是他要停下来辨别方向才能找到行李转盘的位置。

六月的江州非常潮湿闷热,机场里有空调吹出的冷气,但是他穿的一件深蓝色羊毛大衣还是显得不太合适。旁边的穿短袖T恤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大衣上面不到一秒钟就又转了出去。钟屿知道这件衣服在六月底的时候穿在江州已经很不合时宜了,但是还是没有脱下来。大衣跟着他在首尔度过了三个冬天,在加州又穿了两年-首尔的冬天又冷又干燥,风是从汉江那边吹过来的,每天从住处到医院的路上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他会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抵挡住一半的寒气。加州阳光充足,大衣大部分时候挂在办公室椅子上,只有气温下降的时候才会穿一次。大衣上留有首尔冬天的味道-他无法形容出那种味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或许是地铁站里咖啡与泡菜混合的气息,也可能是医院走廊消毒水渗入羊毛纤维之后留下的痕迹,还可能是他六年来对这段经历的一种回忆投射。

行李转盘发出“咔哒”一声响之后就开始转动了。

传送带慢慢转动起来,第一波行李把黑色橡胶帘顶开了,好像一条张开嘴巴的动物。行李箱一个接一个的滑下来,有银色的,黑色的,红色的,贴满贴纸的,缠着保护带的,用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的。钟屿后退了半步,让前面的人先拿。他并不急着去做。乘飞机十一个小时的时间,从首尔经由仁川转机到江州,中间在机场等待了四小时之后,他已经不着急了。

他的行李箱是第二批出来的。

深蓝色的硬壳,四角磨损得很厉害,其中一个轮子缠上了透明胶带,是在去首尔之前临时在宿舍楼下便利店加固的。箱子正面贴了三张贴纸:一张是韩国仁川机场出境标签,日期已经模糊不清了;一张是加州一家咖啡店的logo贴纸,下面还画着一个手冲壶,并且写着“COFFEE & CODE”;最后一张是首尔地铁标志,在地铁站自动售货机上买的时候觉得好看就贴上了,没想到一贴就是三年。

他弯下腰把行李箱捡起来,并不是拖在地上,而是手里拿着掂了掂-重量刚好。里面的东西打包的时候记得很清楚:几件换季的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两本专业书,《面部整形外科学》英文版,一本韩文的《数字化面部分析入门》,一个装手术器械的硬盒-那是他在离开首-尔之前导师金泰勋送给他的面部整形专用器械,盒子上刻有他本人的名字。还有韩国产的咖啡糖一盒,没有开封,是送给爸爸妈妈的。

他将行李箱放平之后,拉着走出了出口。

出了到达口之后,江州六月的空气迎面扑来。

潮湿,温度适宜,并且有难以描述的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像是柏油路面上晒出的水分蒸发之后形成的蒸汽,汽车尾气,以及绿化带里某种植物散发出的气息。不浓烈,但是非常具体,具体到让钟屿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曾在首尔机场,仁川机场,洛杉矶机场等地方呼吸过那种“出到出站口的第一口气”,每座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空气配方。江州的空气很潮湿,好像一块拧不干的布贴在脸上一样。

他站在到达口外面向两边看。

出租车候车区的指示牌在右边,他拖着行李箱走到旁边去。队伍不长,只有三,四个人。他在队伍后面把行李箱放好之后用手摸了摸大衣的领子,江州的潮气已经把羊毛弄软了,在首尔的时候却很干燥,整齐。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的前面。

车身为绿色,本地出租车的外观。他拉开后门之后,先把行李箱放到后排座位上,再自己坐进去把门关上。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潮湿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司机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了肘部,手臂被阳光晒成了两种颜色。他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到钟屿。

“去哪里啊?”

“梧桐区。”钟屿说的。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多停留了半秒左右:“本地人吗?”

“嗯。”

“可以听出来。”司机挂好挡位之后,车子就平稳的离开了候车区,“梧桐区那边没有什么不同。已经走了多久?”

“六年。”

司机从后视镜中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出的感觉,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倒像是确认过一般:“六年?那你之后就不会认得路了。”

钟屿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去看外面的景色。

出了机场之后就上了高架桥。江州的天空是灰白色调的,就像被洗了无数次之后的布料一样,颜色均匀的变淡并且看不清了。六月天气变化无常,空气中到处都是水汽,远处的建筑轮廓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在首尔习惯了干燥清爽的蓝天,在加州习惯了常年充沛的阳光,而江州的天空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就像是记忆中的一张图片被水浸湿后,细节不清楚了,但是底色还是一样的。

高架两边的绿化带已经修剪得非常整齐了,夹竹桃也开得十分茂盛,在灰绿色的叶片之间粉红,白色的花簇很醒目-在灰茫茫的天空之下,它们有一种不畏艰难的生命力。

下到高架之后就到了江滨新区。

钟屿的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了一下。

他不知道。

六年前离开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工地和农田。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他会看见许多围挡,打桩机,以及写着“江滨新区-未来城市中心”的大广告牌。现在的广告牌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建筑物,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住宅楼,商场一排接一排的矗立着,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金属森林。LED广告屏幕安装在外墙上,有的不停的播放着奢侈品广告,有的播放房地产广告,还有的。。。

钟屿的目光被其中一块屏幕所吸引。

屏幕上有两个女人的脸,左边是术前的样子,右边是术后的情况。术前的脸色苍白,鼻子扁平,眼睛下垂;术后则变得非常立体,精致,简直和原来的样子大不相同。从屏幕上方滑下来两行大字:“韩式半永久,七天恢复,不满意全额退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号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应该是活动的细则或者是免责条款。

钟愈看着屏幕,直到车子转过弯去,屏幕也就不在视野中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但是他的目光在屏幕方向上多停留了两秒-刚好能够看完两行大字并大致判断出一行小字所在的位置。

车载广播正在播放一首歌曲,在播放完毕之后就切到了广告。

“——韩式半永久,七天恢复期,不满意可以全退。本次活动由薇琳医美江州旗舰店独家提供——”

司机把音量旋钮调小了一点,自言自语的道:“现在江州到处都是。我老婆前几天去打了水光针。”

钟屿不答。他还是望着窗外。

江滨新区的天际线在灰白的天空之下非常清晰,不是大自然形成的城市场景,而是经过人为规划与设计的结果,每栋楼的高度,间距都像是经过了计算。最高的一栋写字楼顶端有一个很大的品牌标志,在飞机着陆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那是江州市的一个标志性建筑,在出发前他曾上网查询过它的照片。但是照片与真实的情况是不一样的。照片中的大楼只是个象征,而如今它真实的矗立在那里,玻璃幕墙把灰白色的天空光反射出去,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出租车在红绿灯的地方停了下来。

钟屿的手伸到了放在一边的黑色帆布双肩包里,这个包的边角已经磨得非常白了。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本子。

硬质黑色封面,尺寸为A5,四周边角磨损严重,封面处的黑色漆皮已经被磨掉了小块,露出里面的灰色纸板。封面上贴着两张贴纸:一张是首尔某地铁站的贴纸,在弘大入口站的文具店买的,图案是首尔地铁线路图的一部分;另一张是加州一家咖啡店的logo贴纸,和行李箱上的那张一样,只是稍微旧一些,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他打开书的前几页。

第一页用黑色的笔写了七个字:

【回国之后要做的事情】

第一条规定为:

【1. 选址。】

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干净利落,好像是在书写的时候非常肯定的写的。但是往下看就会发现后面的条目变得很复杂,有的被划掉了,有的后面加上了箭头指向新的条目,有的在行末画上了问号,有的用不同颜色的笔补充了说明。整张纸都被修改了很多次,有的地方甚至没有地方可以写了,只好用箭头指向旁边的空白处。

他看了两秒钟左右。

手指轻轻触碰一下页面边缘,并非翻页的动作,而是停留在那里,指尖碰到纸面可以感觉到纸张的纹路以及墨水微微凸起的地方。之后他就把笔记本合上之后放到包包里面去了。

红灯变成了绿灯。

出租车还是一直向前开。窗外的景色由江滨新区高大建筑物渐渐变成灰色地带,也就是新城区和旧城区之间的中间地带。这里有新修的道路,旧电线杆,玻璃幕墙写字楼,破旧居民楼,连锁便利店,还有几十年的老杂货店等都在这里。两种天空在此交汇:一种是江滨新区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另一种则是梧桐区方向较低的天际线,在很远的地方还能看到一根老烟囱,应该是以前的一个工厂留下的。

钟屿朝窗外看去,目光落在了烟囱上面。

他小时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那根烟囱。那时候它仍然冒着烟,白色的蒸汽从顶端升起来,在江州灰茫茫的天空中散开。他曾经问过父亲这是什么东西,父亲说是热电厂,为整个梧桐区供暖。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烟囱就不再冒烟了,但是并没有被拆除,就这样一直矗立在那里,成为人们所忽略的一个坐标。

六年过去了,它依然存在。

司机通过后视镜观察了一下他,又望了望窗外的烟囱方向,好像猜到了一些事情:“你走的时候那边还没有那么多楼吧?”

“没有。”钟屿说的。

“现在不得了了。”司机的话里有骄傲也有跟不上别人的意味,“新修了三条地铁线路,房价也涨了几倍-你走的时候,江滨那边的房子每平方米是多少钱?”

“一万出头吧。”钟屿说的。

“你不要去打听。”司机笑了一下,说,“回头睡不着觉。我开出租二十年来,亲眼看见这座城市变化很大。有时候一觉醒来发现导航上又多了一条路线,但是我不知道是何时修建的。”

钟屿透过后视镜看了下司机。司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前方的道路,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是老江州的情感很复杂,钟屿听出来了,这是对城市变迁感到自豪又有些许失落的情绪,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成长一样,高兴之余也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够掌控一切了。

“梧桐区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司机又说,“那边的老小区,老街道还是一样的。你回去之后能够辨认出来的。”

钟屿“嗯”了一声。

车子经过江滨新区最后一个路口之后,就进入到了梧桐区境内。道路渐渐变窄了,两旁的法国梧桐也越来越多了,树干粗大,枝叶茂密,在道路上方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绿色的隧道。六月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非常茂密,在灰白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树影从车窗上掠过,时而一片浓密时而一片稀疏,如同老电影放映机里的一帧一帧画面在慢慢移动。

天色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并不是夜晚降临之后的那种黑暗,而是在梅雨季节来临之前出现的一种提前到来的阴沉天气,云层很低,好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绒布笼罩在城市上空。路灯还没有亮起来的时候,两边建筑物的阴影就会使街道看起来更加昏暗。空气中的湿度很大,车窗上已经出现了薄薄的一层水雾。

钟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从大衣口袋中取出手机,是一部使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上有几条细小的划痕。锁屏界面是微信提示的信息:

【母亲:到了没?饭在锅里。】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回复。手指在手机边缘停顿了一下之后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中。另一只手不自觉的伸进包里,指尖碰到笔记本硬壳封面的棱角处,在那里被磨掉漆皮的地方露出了一层纸板,摸上去有一种细密的糙感。

这六个字,在首尔的出租屋里写的那天晚上,窗外是汉江的夜景,对岸的N首尔塔灯火辉煌。

六年过去了。

他知道了“选址”二字后面隐藏着很多当时他并不知情的事情:选地方要看地段,算租金,评估人流量,分析竞争对手情况,计算投资回报率,揣摩房东的心理价位,在租赁合同中每一个条款都抠得很仔细-这些,在首尔的医院里和加州的课堂上都没有学到。

但是他还是把那一行写了下来。

不管有没有不知道的事情,这件事情都要从第一个字开始做起。

出租车停在一排旧居民楼前。

“到了。”司机说。

钟屿向窗外看去,熟悉的梧桐树,老式的路灯,水泥路。母亲居住的楼房在前面大约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共六层,外墙新刷了涂料,颜色和原来的大致相同,为米黄色略带灰色。楼下的防盗门已经更换了,原来的绿色铁门现在已经锈迹斑斑,新装的是深灰色不锈钢门并且有密码锁。

他付过款之后,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车门推开。

江州六月傍晚的空气又扑面而来,湿气很大,温度很高,并且还夹杂着梧桐叶与泥土的味道。他站在路旁把行李箱从后座中取出放到地上。出租车并没有立刻驶离,司机从车窗处探出头来说:“回来了就好。”

钟屿点点头。

出租车走了之后,尾灯在梧桐树的影子里渐渐变小,在某个路口转了个弯后就看不见了。

他把行李箱拿过来之后就往新的防盗门那边走了过去。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看,梧桐区的街道在傍晚的时候很安静,梧桐树的枝叶交错在一起,在头顶上,路灯还没有点亮的时候,远处江滨新区的天际线上已经点上了许多小灯泡。老烟囱在灰扑扑的天空中只有个影子,像是一个句号一样静静的存在着。

他转身之后走到那扇门前。走了两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马路对面有一家店,店门关闭着,在门口贴了一张白色的A4纸,由于江州潮湿的缘故,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并且边角微微卷起。他看不清纸上的字迹,但是能看到最上面一行的大字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他看了两秒左右。

然后转过身之后又走到那扇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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