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让我们看围绕潘金莲身边的三个男人,武大郎、武松、西门庆。潘金莲对武大郎是无情,对武松是爱情,而对西门庆只有性。
对武大郎无情,那是自然的,对她来说,那是命运强加给她怪物,是一道挣脱不掉的枷锁。因此,她对武大郎的“无情”,并非一种主动的恨,而是对一种无法忍受生存状态的彻底否定。而是恨“武大郎之妻”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
而对于武松,那是潘金莲的初恋。武松的出现,像一道闪电直击她的心灵。同时照亮了灰暗,绝望的生活,他英武、刚强、充满生命力、更是一个可能的,逃离现状的完美出口。当然这样的男人也是性感的,能够满足她在武大郎身上得不到的情欲。可以说武松是潘金莲所能想象到最极至男性魅力的化身。
可惜她错判了武松,她用世俗的男女情爱逻辑去挑战武松所代表的,建立在宗法礼教和兄弟义气之上的伦理逻辑,这注定是个悲剧性的挑战。
这个挑战失败,是对她人格和欲望双重毁灭性的打击,让她彻底陷入绝望。
而在这绝望中她又遇到了西门庆。这个西门庆在许多方面是武松一个“低配替代品”,他英俊,风流,富有,也充满男性魅力。与西门庆的勾搭,可以视为对武松求而不得的一种补偿和对命运不公的报复。
潘金莲对武松的追求。是报有摆脱不堪婚姻的幻想。而对西门庆,她不在有这个幻想而只有性了,而这个性,是含有潘金莲因武松的拒绝而绝望的疯狂。
这潘金莲嫁给武大郎后,应该是心如死灰,而当她见到武松后,那死灰又重新燃起火苗,武松走后,这火苗还未熄灭,这时碰到了西门庆,这如同火苗遇到干柴,自然燃烧起来。多年来被压抑性欲望被激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她每日待武大郎出摊后,就到隔壁王婆处与西门庆幽会。
这潘金莲偷情西门庆,难道不知若被武松知道后的后果吗?但她顾不了许多,与其窝窝囊囊过一生,不如痛痛快快的活一时。
这令人想起英国小说《查泰莱夫人》,查泰莱夫人可以说是英国版的潘金莲。她的丈夫是个瘫子,无性婚姻,使她备感压抑。所以她只有偷情。并在偷情中表现出强烈的欲望。但她最终能和丈夫离婚和自巳的情人生活在一起。
而潘金莲不行,那个“三寸丁树皮“的武大郎她是摆脱不掉的枷锁,她与西门庆的奸情是注定没有结果的,所以她表现出一种绝望的疯狂。她深陷在狂热的性欲之中。
这两个女人的共同点,在于她们将婚外情视为一种救赎,通过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男性来重新感受自身的存在。同时,她们又陷入巨大的情欲之中,这种情欲不仅是生理的,更是对僵死的生活一种激烈反抗和精神突围。
然而她们的结局是不同的。查泰莱夫人可以通过离婚。挣脱婚姻的枷锁,寻找并开始自巳的新生活,这是一种新文明。新制度的结果。
而潘金莲则不行,封建礼教伦理之下,她没有选择离婚权利,所以她偷情的结果注定以悲剧谢幕
所以她更疯狂,当武大郎得知潘西二人的奸情,前去捉奸,结果被西门庆踢得吐血,潘金莲将武大郎救醒后扶回家里,仍然每天去和西门庆私会,指望武大郎自己病死。武大郎见潘金莲不肯照顾自己,便威胁潘金莲说等武松回来收拾她。潘金莲因此去找西门庆、王婆商量对策。在王婆的建议下,潘金莲用砒霜毒死武大郎,而她将武大郎火化后,在家里设灵堂供祭武大郎牌位,每天和西门庆就在武大郎灵前取乐。
从武松出差到归来不过四十来天, 而这对潘金莲来说,是她的一生,在此之前,她不过是苛活偷生,而这四十来天,她是为自已而活,所以她不会放过每一天,抓紧时间寻欢作爱,如此才不枉这世上走一遭。
当潘金莲面对武松尖刃那一刻是如何想的?她那望着武松的眼神应是又爱又怨。那是她一生中唯一真爱的男人,能死在他的手上,此生足矣。
潘金莲的悲剧在于,她试图在在铜墙铁壁撞开一条生路时,整个社会道德,法律,舆论机器,一起启动,将她定义为“淫妇,毒妇”并将以最惨烈的方式执行“正义”。
那个正义之神武松戴着枷锁又上路了,离开阳谷他没有回头。他的哥哥唯一的亲人死了。此生在无牵挂。一个没有任何牵挂的男人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武松的故事没有结束。
站在今天的角度,回望潘金莲,我们不能简单地评价或指责。
潘金莲当然不是查泰莱夫人那有现代意义的女权先驱。她的反抗是本能而非自觉。她的手段是残忍而非理性。但她确实在用自已的方式,对强加于她的命运说“不”,尽管这反抗最终导向了自我毁灭。
武松代表的是阳刚,公开的江湖法则。他的暴力虽不能说是合法的,(他还是被叛刑了)但是合理的,符合伦理道德的,所以被赞美,而潘金莲的“恶”是阴柔的,隐秘的,必须公开处极刑以敬效尤。
从这个意义上讲。潘金莲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悲哀,更是整个文化结构的缩影。它展示了在一个人性需求与道德规范严重脱节社会里,个体的挣扎如何必然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