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东方泛白,村里的鸡叫声隔着几户人家传过来,时远时近。
谢家院子里,谢临川已经练了半个时辰。
他赤着上身,脚下踩着黄泥地,双腿扎稳,一拳接一拳往前打。
拳路不花。
直拳,冲拳,收肘,再出拳。
全是边关军伍里拿命磨出来的东西。
没有架子,也不好看。
可每一拳打出去,肩、腰、胯、腿都在同一刻发力,拳头破开晨雾,带出低沉的风声。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在脚边,很快把黄土地洇出一块深色。
这些年在北朔关,他见过太多漂亮招式死在乱刀下面。
战场上能活下来的,只有够快、够狠、够省力的杀人法子。
一套拳打完,谢临川收住架势。
胸膛起伏了几下,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正要再打一遍,眼角瞥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宋林夕端着木盆,盆里是刚洗好的衣物。
水珠从盆沿落下来,滴在她鞋边,她却没有动。
她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谢临川停下动作,转身朝她走去。
他身上还带着练拳后的热气,肩背上旧伤纵横,有些伤口颜色已经发白,有些还带着新肉长成后的暗红。
宋林夕看着那些伤,手指把木盆边缘攥得更紧。
她以前也见过谢临川。
那时候的谢临川,是大槐村里沉默寡言的少年,肩上扛柴,手里拿锄,偶尔会替她从河边提一桶水。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眉眼还是旧时模样,身上却多了边关带回来的冷硬。
他站近时,宋林夕下意识垂了垂眼。
“吵到你了?”谢临川问。
他的声音低,刚练完拳,气息还没完全平下来。
宋林夕摇头,轻声道:“没有……我平日也起得早。”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手常年做活,指节处有薄茧,盆沿被她捏得泛白。
昨夜黑石震动的感觉,还压在他胸口。
那东西跟了他九年,救过他的命,也牵着他进过黑山。
可它第一次主动给出反应,竟是让他成亲。
谢临川不喜欢被人推着走。
但他更不会在路已经摆到眼前的时候装作没看见。
他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了宋林夕端盆的手。
木盆从她手里滑落。
“哐当”一声,水洒在地上,也溅湿了她的鞋面。
宋林夕整个人僵在原地,抬头看着他,眼里先是惊,随后又像怕自己看错了。
“临川……”
“ 林夕。”
谢临川打断她。
他的手掌很稳,掌心有刀柄和长槊磨出来的硬茧,握得不轻,却也没有弄疼她。
“昨晚我想过了。”
宋林夕呼吸停了半拍。
谢临川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等新房盖好,我娶你。”
宋林夕怔住。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屋檐下滴水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谢临川十五岁被强征入伍开始,她等过太多消息。
有人说北境死人比草多。
有人说被抓去当兵的乡下少年,十个里有九个回不来。
后来谢家一年年没有信,她也不是没有怕过。
可她还是时常来谢家帮王氏做活,替谢离送药,替他们把院角的柴垛码整齐。
她没敢跟谁说自己还在等。
说出来,会被人笑。
现在谢临川站在她面前,说要娶她。
话不多,也没有半句好听的。
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宋林夕眼眶很快红了。
她想点头,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谢临川看她哭,眉头微皱。
他不擅长哄人,也从没学过。
在北朔关,哭声通常意味着伤兵要死,或者有人已经死了。
他迟疑片刻,才低声问:“你若不愿,我不强逼。”
“不是!”
宋林夕立刻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些。
说完,她脸一下红了,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她抬手擦了擦,低声补了一句:“我愿意。”
谢临川点头。
这两个字入耳,他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半寸。
他松开宋林夕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盆,放到一旁。
“跟我进来。”
宋林夕不知他要做什么,仍跟着进了屋。
屋里油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用破布包住的圆物。
那东西比人头还大,包得很严实,却仍能看出沉重。
谢临川指了指。
“打开。”
宋林夕看了他一眼,伸手解开破布。
布层一层层松开。
里面露出一颗青灰色的巨蛋。
蛋壳上布满弯折纹路,颜色沉暗,表面却不粗糙,她离得近,还能听见里面极轻的动静,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壳内沉睡。
宋林夕脸色白了些。
“这是……什么?”
“蛇蛋。”
谢临川道:“黑山里带出来的。”
宋林夕抬头看他。
黑山两个字,在大槐村不是寻常地名。
老人吓孩子时会说黑山。
猎户失踪,也说黑山。
连官府的人都不愿往深处走。
谢临川失踪近一月后,从黑山里活着回来,背上还背着这东西。
她没有追问他在里面遇到了什么,只看着那颗巨蛋,手指慢慢收紧。
谢临川伸手按在蛋壳上。
隔着壳,里面那点跳动传到他掌心。
“它还活着。”
他看向宋林夕:“我要你帮我照看它,想法子把它孵出来。”
宋林夕一时没接话。
孵蛇蛋这种事,她从没听过。
更别说这颗蛋还从黑山深处带出来,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东西。
谢临川没有催她。
他继续道:“这东西不能带去县衙,也不能让我爹娘知道,爹娘年纪大,藏不住事,也经不起吓。”
“王大他们能守门,能杀人,可做不了细活。”
“你心稳,嘴严,平日又常在家里走动,交给你,比交给他们稳妥。”
宋林夕听到这里,才明白他不是随手把麻烦丢给她。
他是真的把她算进了身边人里。
不是村里等他的姑娘。
也不是谢家未来的媳妇。
而是能替他守住秘密的人。
她低头看着巨蛋。
蛋壳上的纹路在晨光下发暗,壳里那点跳动很轻,却让人不敢忽视。
她问:“若它破壳,会伤人吗?”
谢临川眼中多了半分认真。
这句话问得对。
换成寻常村妇,多半已经吓得后退,或只顾着问他怕不怕。
宋林夕先问会不会伤人。
说明她已经开始想怎么处理这东西。
“有可能,不过短期内应该不会破壳。”
谢临川没有瞒她。
“不要让爹娘靠近,白日藏在我屋里,夜里我会让王大他们轮流在院外守着,若有动静,你先退,不要逞强,喊人。”
宋林夕点头。
谢临川又道:“喂什么,怎么暖,怎么放,你按家里孵鸡鸭的法子先试,若不对,再改。”
哪怕办法土,哪怕听着笨,只要能试,就先试。
她慢慢吐出一个字:“好。”
谢临川盯着她。
“这件事,从现在起,只有你知,我知。”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包括我爹娘,也不能说。”
宋林夕抬起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还轻,却没有发抖。
“我会看好它。”
谢临川没有再说谢字。
他只是重新把破布盖回蛋上,又把它挪到床边阴影里。
这件事,便算定下。
一句婚约。
一颗蛇蛋。
一个秘密。
谢临川把这些同时交给了宋林夕。
宋林夕站在屋里,眼睛还有些红,袖口也被水打湿了,可她没有再哭。
她低头看了看那团破布,又看向谢临川。
这一次,她没有躲他的目光。
……
早饭时,谢离坐在桌边抽旱烟。
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看似平静,眼角余光却总往谢临川身上瞟。
王氏则不停往谢临川碗里夹菜。
“川儿,多吃点。”
“在边关吃不饱吧?你看看这胳膊,都是硬肉,人却瘦了。”
谢临川端着碗,没解释。
在边关,能活着回来,已经算老天开眼。
吃苦这种事,说给爹娘听,只会让他们夜里睡不着。
他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爹,娘。”
谢离烟杆停住。
王氏也抬起头。
宋林夕坐在旁边,手指捏着筷子,耳根已经红透。
谢临川看了她一眼,道:“我想好了,等秋收后,家里新房盖好,我和阿宁成亲。”
屋里顿时没了声。
谢离嘴里的烟忘了吐。
王氏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的青菜掉回盘子里。
下一刻,谢离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王氏猛地站起来,眼眶一下红了。
“你说真的?”
谢临川点头。
“真的。”
王氏一拍大腿,先是笑,笑着笑着又抹起眼泪。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她一把拉住宋林夕的手,怎么看都看不够。
“阿宁,好闺女,这些年苦了你,婶子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宋林夕低着头,脸红得厉害,却没有抽回手。
谢离弯腰捡起烟杆,用袖子擦了擦烟锅,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平日话少,此刻也只憋出一句:“好,好。”
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新房要盖结实些。”
王氏立刻瞪他。
“这还用你说?”
谢离不吭声了,只嘿嘿笑。
谢临川看着这一幕,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可怀里的黑石贴着胸口,温度比昨夜安稳许多。
他没有低头去碰。
眼下不是问它的时候。
成亲的事已经定下,接下来要做的,是把青石县这块地方握在手里。
饭后,谢临川换了一身干净青色布衣。
衣裳是王氏连夜翻出来的旧料改的,针脚密,肩背处稍有些紧。
宋林夕替他把袖口理平,动作很轻。
她没有多说,只低声道:“路上小心。”
谢临川看了她一眼。
“看好家。”
宋林夕点头。
院门外,王大、张金、李二猴、赵强四人早已等着。
四人都换了旧衣,可军中带出来的味道藏不住。
王大身高体壮,站在门口就把半边门影挡住。
张金个子不高,腰间的钱袋摸了又摸,眼珠子不时扫过村路两边。
李二猴靠在墙边阴影里,肩膀微垂,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的岔路。
赵强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修补兵器用的小工具,手指不安分地搓着袖口。
见谢临川出来,四人同时站直。
“老爷!”
声音不算大,却齐。
村里有人探头往这边看,很快又缩了回去。
谢临川扫了他们一眼。
这四个人,是他从北朔关带回来的第一批家底。
能不能在青石县站住脚,光靠一张兵部调令不够。
还要靠刀。
靠眼睛。
靠银子。
靠能办事的人。
他走下门槛,回身看了一眼谢家院子。
王氏扶着门框,满脸喜色还没散。
谢离站在她旁边,烟杆别在腰间。
宋林夕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安静,袖口还沾着早晨溅上的水痕。
谢临川收回视线。
县衙在青石县城里。
那里没有辽兵,也没有箭雨。
可县尊、主簿、衙役、乡绅、豪强,每一个都不是摆着看的。
他这个游徼官位不高,却能巡乡查盗,能带人走村入户,也能名正言顺靠近黑山。
这就够了。
谢临川抬头,看向青石县城的方向。
“走吧。”
他迈步往前。
王大四人跟在身后。
晨光照在村路上,五道影子从谢家门前一路拉长,朝县城方向压了过去。
“去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