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雾也没有散开。

陆沉舟站在寨子北门处，裹了裹身上的短褐。粗麻布做的，袖子边都磨破了，穿在身上扎的慌。把裤腿塞进绑腿里，腰间挂着一把柴刀——阿阙说进森林不带刀就是自寻死路。

阿阙蹲在门口查看背篓里的东西，把绳子又系紧了一些。

「少主，真要自己进？」

「嗯。」

「那边的森林非常茂密，寨子里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人往里边走了。」

「所以要去看一下。」

阿阙没有再说话，把背篓背在了身上。

两人出了北门，顺着一条几乎被草吞掉的小路往下走。雾很大，三丈之外就看不见东西了，树影在雾中一团一团的。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路就没了。阿阙走在最前面，手里面拿着一把镰刀，在两边的草丛里砍出一条路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陆沉舟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发现自己把这趟想的太简单了。

坡度很大。地面上全是腐烂的树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稍微一用力就会滑下去。树根从土壤中钻出来，绊一下就是一个趔趄。

他绊了三次之后，阿阙回头看了看他。

「少主，要不歇一下？」

「不用。」

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但是阿阙背着几十斤重的背篓走在前面，步子稳的跟走在平地上一样。

又走了几步，脚下一滑，手向旁边一抓——抓到了一根刺藤。手掌心火辣辣的疼。

「穿越者必备技能：野外求生。」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可惜我没点。」

阿阙递过来一根已经削好的木棍。陆沉舟接过之后也没有客气。

越往下走，树木越来越密集。头顶上密密麻麻的树冠把天空遮的严严实实的。雾气弥漫在森林之中，光线非常昏暗，好像傍晚时分一样。周围的树木长得都一样——灰褐色的树干，爬满了青苔。他回头看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寨子了。

试着在脑子里画出路线。走了多远，往哪个方向走，转了多少个弯——都不太确定。

阿阙看他停下来，就也跟着停了下来。

「少主，走错路了？」

「没。」陆沉-舟看了看四周，说道，「这片森林……你来过没有？」

「小时候和阿爹一起去砍过柴，后来就不让再进来了。」阿阙指了指北面，说，「老土司的规定，北面这片林子不能砍伐，说是给寨子做个屏障。」

屏障。陆沉舟脑子里面动了一下。屏障的意思就是树林很密，人进不来——但是如果有人知道怎么穿过呢？

「你说的那个山谷，离这里还有多远？」

「很快就到了。过了前面的那道梁子就可以到了。」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林子也开始发生变化。树木变矮了，藤蔓越来越多，在有些地方人已经无法通行了，只能用镰刀开路。阿阙走在最前面砍藤子，一刀下去，藤子断口处就渗出清澈的水珠。

陆沉舟脸上被树枝抽了好几下，脖子后面也刮出了一道口子。

「到了。」

阿阙拿镰刀拨开前面的一丛灌木。陆沉舟走上前去，往下看。

一条山谷。

不宽，大概三四丈。两边的山壁很陡，长满了藤蔓和灌木，从上面看几乎看不出有路。但谷底是平的，铺着碎石和沙土，中间有一条细细的水流，蜿蜒向北。

他顺着山谷往北望去——看不到头。往南看的时候，山谷转了个弯，消失在密林之中。

那个方向，是枫香坳。

陆沉舟蹲下身来，望着那条山谷看了好久。

谷底的地面看起来很结实。碎石和沙土混合在一起，被水冲刷过，踩上去应该不会陷进去。两边的山壁几乎是垂直的，在石头露出的地方颜色比较深，上面长了一层很薄的苔藓。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丢进山谷里。

石头碰到山壁后弹了一下，然后掉进谷底。咚的一声——声音很实，是砸在坚硬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不是空的，也不是沼泽。可以走人。

他又捡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扔到了山谷最狭窄的地方。石头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了山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摔碎了，有几块小石子掉进了谷底，滚了几下之后就不动了。

阿阙看着他扔石头，有些不解的问：「少主，你砸什么东西？」

「试试看能不能走。」

「能走，我看过了，地面是实的。」

「我知道。」陆沉舟说，「我正在试别的东西。」

他没有说明。刚才那块大石头撞到山壁突出的岩石上，岩石并没有移动。说明这块石头嵌的很深，不是松的。但是山壁上还有其他的石头，有的看上去好像是浮的，周围长满了草，草根扎进石头的缝隙里。

如果那些浮石能够被撬下来呢？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幅画面。山谷狭窄的地方大约有一丈多宽，两边站不下很多人。人到最窄的地方就要一个接着一个的过。如果上面堆了石头，绳子一割——

他没有再往下想，站起来，沿着山脊向前走了。大约走了百步之后停了下来。

从这里向下看去，可以看见山谷的另一边——正对着岚峒寨的侧翼。

寨子的围墙修建在正面和背面，东、西两边靠的是陡峭的山崖以及茂密的森林。没有一个人会想到敌人会从这里来，因为北方的森林非常茂密。

但是人少的话呢？二三十个人，轻装穿过林子，从这条小山谷摸过来——岚峒寨的侧翼就等于一张纸。

陆沉舟站在那里，后背的汗被风一吹，感觉凉飕飕的。

他想到阿阙前两天说的话：「枫香坳那边发现了一些不认识的人，远远的看了一眼之后就离开了。」

看什么？看防线的情况，弓箭手的位置，还有换班的时间。如果覃虎寨的人已经知道了这条路，那么他们那天来踩点就不是「远远的看了一眼」——而是在确定正面的兵力。

「少主。」

阿阙走到他的身边，也向下看了一下：「这条沟……能走人。」

「能走多少人？」

阿阙蹲下来看了看谷底的地面：「排成一排走的话，三四个人。顺着走，一百多人挤一挤也能够过去。」

一百多人。

陆沉舟蹲下身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

阿阙蹲在一边，看着他画：「少主，这是什么？」

「地图。」

「……我看不懂这张图。」

「不需要看懂。」陆沉舟站起身来，把树枝扔到了一边。

他拍掉手上的土，再去看那条山谷。刚才看的时候，后背发冷——这条路是寨子的死穴。但是现在再看，看法不一样了。

死穴也是穴。如果覃虎寨的人真的知道这条路，他们一定会用。那么，如果他在路上等着呢？

他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个画面。山谷最狭窄的地方，两旁的山壁上堆满了石头和滚木。人进去之后，绳子一割——石头就会滚下来，两头一封，中间就成了一个瓮。

关键是时机。不能太早，要等人全部进到山谷之后才封口。也不能太晚，不能让别人摸到寨墙底下。

「阿阙，你说——如果我是覃虎寨的人，发现了这条路，我会怎么做？」

阿阙想了想，说：「夜里摸过来，打寨子一个措手不及。」

「然后呢？他们打进来，抢了东西，杀了人，然后呢？岚峒寨是他们的吗？他们守得住吗？」

阿阙没有接话。

「守不住。他们攻进来，我们的人马上撤到山里，就算他们占据了寨子也没用。除非——」

他停住了。

除非有内应。

岑万山。这个名字又冒了出来。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但是它已经在心里生了根。

他在山谷旁边走了一段路。山壁不算高，大概有两到三层楼那么高。他在几个地方停了下来，用树枝戳了戳地上的土，又看了看山壁上的石头——特别是刚才扔石头砸到的那个凸起岩石周围。有一些石头看起来像是浮的，缝隙里长满了草，草根没扎的很深，用撬棍应该可以撬下来。

阿阙跟在后面，问道：「少主，你在找什么？」

「看哪里的土松，哪里的石头能撬。」

「撬石头干什么？」

「做陷阱。」

阿阙愣了一下：「陷阱？多大的陷阱？」

陆沉舟没有回答，指了指山谷最窄的地方：「你看那里——两边的山壁最陡，谷底最窄，人走到那里得一个一个的过。如果上面堆上几块大石头，绳子一割——」

他没有说完。阿阙顺着陆沉舟指的方向望去，看了好一会儿：「少主，你以前打过仗？」

「没有。」

「那么你怎么想出来的？」

「看多了。」陆沉舟随口说了一句。

他又在山谷边上走了两趟，把几个重要的地方记在了心里。最狭窄的地方，适合做落石区。往前走二十步左右有一个转弯，适合藏人。谷口那边树多，可以用来做伪装。他边走边在脑子里给每一个地方都贴上标签——落石点，伏击点，封口点。

然后就往回走。

「走，回寨。」

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要好走很多，方向也明确了一些。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一边走一边想，如果覃虎寨的人已经知道这条路，他们就占了先机。但是先手有时候也会成为陷阱。你发现了一条路，就会觉得这是自己的秘密武器。

而他希望对方觉得，这条路仍然是一个秘密。

回到寨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陆沉舟直接去了议事厅，让人把黎照夜和阿阙都叫过来。阿阙刚放下背篓，手上还有泥。黎照夜来的稍微晚一些，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东西。

「少主，你这一身——」黎照夜见了陆沉舟这副模样，皱起了眉头。

「没事，进了一趟林子。」

「北边那片？」

「嗯。」

黎照夜没有再问，坐在了椅子上。

陆沉舟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掉了一半之后才说：「北边的森林里，有一个山谷。」

他把在山谷里见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位置，走向，宽度，还有两边山崖的情况。

听完之后，黎照夜的脸色沉了下来：「所以枫香坳那边的防线——」

「如果有人知道那条路，枫香坳的防线就白设了。」

「知道那条路的人多吗？」

「寨子里没几个人知道。」陆沉舟说，「问题是——覃虎寨的人知道不知道。」

黎照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认为他们知道？」

「我不知道。」陆沉舟把碗放下，说，「但是我想让他们知道。」

黎照夜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陆沉舟走到桌子旁边，用手指蘸了碗里的水，在桌子上画了两条线：「这是枫香坳，这是那条山谷。我在山谷里转了一圈——两边山壁上可以堆石头，最窄的地方只有一丈多宽。如果有人藏在山谷口，等人进了山谷之后再堵住两头——」

「就是个瓮。」阿阙接了一句。

「对。」

黎照夜没有马上开口，一直看着桌上的水渍，看了很久：「你要怎么让覃虎寨的人知道这条路？」

「不让他们知道。」陆沉舟说，「让他们自己发现。」

「怎么说？」

「枫香坳那边的防线，撤一些人。」

黎照夜的眉毛皱了一下：「撤人？那不是把大门敞开了吗？」

「正面撤了，侧面就会有动静。」陆沉舟说，「覃虎寨的人如果发现枫香坳防守弱了，就会想，是不是有别的路可以绕。然后他们就会派人去找，找到那个山谷。」

黎照夜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是在赌。」

「是。」陆沉舟没有否认，「但赌的是他们会上钩，不是赌他们知不知道这条路。」

黎照夜想了想，慢慢的点了点头，说：「那撤多少人？」

「还没想好。」陆沉舟说，「明天再去一趟枫香坳，看了地形再做打算。」他转头对阿阙说，「阿阙，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行。」

黎照夜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少主，你今天进林子——是自己想去的，还是临时起意？」

「昨天看地图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今天去看一眼。」

黎照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议事厅里面很安静。

陆沉舟坐在椅子上，把刚才在脑子里想的方案又过了一遍。撤兵，诱敌，设伏，封口——每一步都有风险。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岚峒寨的兵力就这么多，粮食也不多。硬守守不住，拖也拖不起。唯一的出路，就是让对方犯错。

他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寨子里到处都点着火做饭，一缕缕炊烟从每家的屋顶上冒起来。

阿阙还在门口，没有走。

「少主，明天什么时候走？」

「鸡叫头遍。」

「行。」阿阙点头之后走了两步，然后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少主，你今天在林子里——跟往常不太一样了。」

陆沉舟没有接话。

阿阙也没有等他接，大步走了。

陆沉舟转过身来，还没进议事厅的门，就看见陈石头从寨门那边跑了过来，跑的很急，到他面前时，气都没喘匀。

「少主——山口那边，又有人来了。」

「多少人？」

「不多，五六个。」陈石头说，「但是这一次和上次不同——他们带了干粮和水。」

陆沉舟没有说话。

带了干粮和水，说明不是来蹲一两个时辰就走的。是来踩点的，而且是非常认真的踩点。

他看了一眼北边已经暗下去的天色。

明天去枫香坳之前，得先把山谷那边的事情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