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礼堂的灯亮得晃眼,林大勇缩在最后一排角落,背贴着墙,药篓往身前一横,像是能挡住什么。
前面几排人回头瞅他,眼神带笑,没人说话,可那气氛压得他脖子发僵。
主持人第三次念到“林家——文明家庭”时,话筒都抖了两下。
“哎哟还躲!”王翠花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提名是你家,领奖还想溜?”
她一手拎着保温杯,一手叉腰,几步跨过来揪他胳膊:“街坊们鼓了三分钟掌,你不上去是不给面子啊?”
林大勇脚底像生了根,嘴张了又闭:“我真没干啥……”
“没干啥?”王翠花眉毛一竖,“你妈熬汤送义诊,你帮吴叔扛米,垫学生学费,哪件是小事?”
旁边几个大爷大妈跟着起哄:“大勇!上啊!”“别给你妈丢脸!”
他耳朵烧得通红,被硬生生拽了起来。
药篓差点绊倒,他弯腰去扶,抬头时台下全是笑脸。
刘翠芬早就站在台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冲他摆摆手:“上来吧,奖是你挣的。”
林大勇低着头蹭到台上,站到母亲身边,双手死死攥着裤缝。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忽然爆笑出声。
刘翠芬笑着接过话筒,声音不大,却稳稳传到每个角落。
“我们家就是普通人。”她说,“赶上好时代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应和。
“大勇有点本事,三个闺女都孝顺。”她顿了顿,“这奖是大家给的,谢谢!”
话音落,掌声轰地炸开。
林大勇愣了一下,侧头看母亲。
她脸上有笑,眼里有光,站得笔直,不像个病过的人。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热,不是激动,也不是羞怯,是一种踏实得想叹气的感觉。
主持人递来卷轴,红绸缠着,沉甸甸的。
刘翠芬没接,指了指他:“给儿子吧,他才是那个让家里变好的人。”
林大勇手忙脚乱接过,差点掉地上。
台下又是一阵笑。
“拍张照!”不知谁喊了一句。
闪光灯亮起时,他还在低头理红绸结。
母亲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很轻,却让他站稳了。
礼堂外夜风微凉,路灯沿着小路一盏盏亮着,照出两道并行的影子。
林大勇走在右边,奖状卷轴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刘翠芬走得很慢,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
“妈,您讲得真好。”他终于开口。
“我说的都是实话。”她笑了,“你从小就这样,做了事就藏起来,以为别人不知道。”
他挠头:“也不是藏,就是……不值当提。”
“可对别人来说,是大事。”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他没再接话,只是把卷轴换了个手,抱得更紧了些。
路过公告栏时,灯光正好打在红榜上。
“文明家庭”四个字黑漆描金,在夜里也看得清楚。
林大勇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刘翠芬跟上,轻声说:“明天居委会要来拍照,挂墙上。”
“哦。”
“你要是不愿意露脸……”
“挂吧。”他打断她,“没啥不愿意的。”
她笑了,没再问。
小路尽头是单元门,楼道灯坏了两盏,他们踩着月光上楼梯。
林大勇走在前头,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护着卷轴。
到了四楼拐角,他停下等母亲。
刘翠芬喘了口气,站定后看着他:“累不?”
“不累。”
“那表情倒像跑了十公里。”
他咧嘴一笑:“比采药轻松多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上的灰:“今天挺好的。”
“嗯。”
“比去年好。”
“比前年更好。”
他点头,推开了家门。
屋里灯还没开,熟悉的灶台、旧沙发、冰箱上的便签全都静悄悄的。
他摸黑走到茶几旁,把卷轴放在最中间。
红绸在昏暗里泛着微光,像一团没熄的火。
刘翠芬进屋换了鞋,径直走向厨房:“喝点热水不?”
“喝。”
“我煮点姜茶。”
“天不冷。”
“喝点暖胃。”她已经打开炉灶,“你今天心重。”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
“有。”她头也不回,“你从小一有事就抿嘴,现在正抿着。”
他赶紧咧开:“没抿。”
她笑了一声,拿勺子搅锅里的水。
他盯着她背影看,突然说:“妈。”
“嗯?”
“您以前总说自己拖累我们。”
她手顿了一下。
“现在没人这么说了。”
“我知道。”
“可我想听您再说一遍。”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勺,水珠滴在灶台上,滋地一声响。
“我没拖累你们。”她说,“我现在是能帮上忙的人。”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了,眼角有点发热。
“您早就是。”
姜茶煮好,她倒进两个玻璃杯,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来,温热透过掌心。
两人坐在小桌旁,没开电视,也没说话。
窗外家属院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奖状还躺在茶几上,没拆开。
他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屋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多了个荣誉,而是母亲坐在这里,端着杯子,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却笑得像个年轻人。
“下周事务处开会。”他忽然说,“说辣椒酱试点的事。”
“去吧。”她点头,“回来给我带包低钠盐。”
“知道。”
“别光顾着忙。”
“嗯。”
“晚上别熬夜。”
“哎呀您怎么又开始了。”
“我说我的,你听你的。”
他笑出声,她也笑。
杯子见底,他起身去洗。
她坐在原位没动,目光落在茶几上。
“大勇。”
“咋了?”
“明天把奖状挂墙上吧。”
“挂哪?”
“就贴你原来证书的位置。”
“行。”
他擦干手,回头看她。
她冲他招招手。
他走过去。
“妈。”
“嗯?”
“明年我还想被提名。”
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你可得继续做好事。”
“必须的。”
她拍拍他手背:“去睡吧。”
“您也早点歇。”
他转身走向房间,手碰到门把时,听见她在后面轻声说了句梦话似的。
“大勇……多吃点肉……”
他停下,嘴角扬起。
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嗯。”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茶几上的卷轴静静躺着,红绸未解,像一段还没展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