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影斜铺在水泥路上,林大勇扶着母亲从公交站慢慢走回来。
刘翠芬脚步轻快,腰背挺直,手里还拎着一袋医院发的营养饼干。
刚拐进院子,就听见公告栏那边炸开了锅。
“快来看啊!今年文明家庭开始评啦!”王翠花的大嗓门穿透整个小区。
林大勇耳朵一抖,下意识想拉着母亲绕楼后小道走。
可还没迈步,旁边晾衣架下的张婶 already 招手:“大勇妈!你们家上榜了!”
他脚下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左数第三个!”李伯踮脚指着,“林家——修仙支持典范,邻里和睦,家风温馨!”
林大勇抬头看去,红纸上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这算啥典范……我们也没干啥大事。”
话音刚落,王叔端着茶缸子走过来拍他肩膀:“上次暴雨天你帮老吴扛米上六楼,人家高血压差点犯了,你不留名就走了。”
“还有前阵子社区义诊,你妈天天早上五点起来熬姜汤送过去。”
林大勇低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摩挲药篓边缘。
“人家困难学生念书的钱,还是你妈悄悄垫的吧?”赵阿姨插嘴,“一补就是两年。”
他猛地抬头:“这事您怎么知道的?”
“你当真以为没人发现?居委会早记档案里了。”
刘翠芬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街坊七嘴八舌,眼眶有点发热。
她没说话,只是把饼干袋子攥得更紧了些。
“你们这家子,就是标杆。”张婶一拍大腿,“现在修仙的人多了,可像你们这样踏实过日子的少。”
林大勇越听越坐不住,最后干脆低头往单元门钻。
“哎哟别跑啊!”李伯笑着喊,“提名都报上去了,逃不掉咯!”
楼道里安静下来,他靠在楼梯转角喘口气。
母亲跟上来,轻轻拉了拉他袖子:“大勇。”
“嗯?”
“刚才大家说的那些事,你是真不记得了?”
他摇头:“都是小事,做了就做了。”
“可对别人来说,是大事。”
他没再说话,默默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灯亮起,熟悉的灶台、旧沙发、冰箱上的便签全都还在。
母亲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方向。
“原来街坊们都记着咱的好。”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光。
林大勇正低头换鞋,随口接了一句:“那是他们客气。”
“不是客气。”她忽然认真起来,“妈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病着不能干活,还要你们照顾。”
他动作一顿。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笑了笑,“我能帮人了,还能被人叫一声‘好人家’。”
林大勇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那您可得给我争气。”他闷闷地说,“明年我还想被提名呢。”
母子俩同时笑出声。
灯光暖黄,照在墙上那块最显眼的白墙。
那里原本贴着他的荣誉证书,后来被母亲收进柜子,说“留着以后一起挂”。
现在墙已经擦干净了,连灰印都没有。
刘翠芬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热上。
“今天累了吧?喝点热的再睡。”
“我不困。”他跟着蹭到厨房门口,“您早点歇着。”
“没事,我精神着呢。”她一边倒牛奶一边哼起老歌。
他倚着门框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
“妈。”
“嗯?”
“您要是觉得累,就别熬汤了。”
“我不累。”她回头一笑,“你看我现在走得比你还快。”
他挠头嘿嘿笑:“那您可别逞强。”
“放心。”她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他,“我儿子能护住家,我也能。”
他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掌心传上来。
客厅电视静音放着新闻,画面闪过备案修士巡逻的画面。
他没多看,目光落在茶几上半截赤炎椒残骸上。
那天的事好像过去很久了。
“对了。”他忽然说,“下周我去趟事务处,看看辣椒酱试点有没有新进展。”
“去吧。”她点头,“顺便帮我带包低钠盐回来。”
“行。”
“别光顾着忙,记得吃饭。”
“知道啦。”
“晚上别熬夜。”
“哎呀您怎么又开始了。”
“我说我的,你听你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平常无数个夜晚一样。
牛奶喝完,他起身去洗杯子。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影,忽然说:“大勇。”
“咋了?”
“谢谢你。”
他手停在水龙头下:“谢我啥?”
“谢你一直没嫌弃我这个病秧子妈。”
水流哗哗响,他没回头。
“您胡说啥呢。”他声音有点哑,“您是我妈。”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下。
他把杯子放好,擦干手走出来。
“早点睡吧。”
“你也早点睡。”
他点头,走向自己房间。
路过冰箱时,他瞥见上面贴着的新便签:【降压药每日一次】。
下面还画了个笑脸。
他盯着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回到客厅,母亲还在厨房收拾。
灯光落在她花白的短发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站在原地没动。
外面公告栏前的人群早就散了。
风掠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被提名也好,当典范也罢,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在厨房里热牛奶,还会唠叨他吃饭睡觉。
他转身走到饭桌旁坐下,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杯壁温润,像这屋里的温度。
母亲从厨房探头:“还不去睡?”
“马上。”
她笑着摇头,关了灯回房。
他坐着没动,望着那片被擦得发亮的白墙。
那里迟早会贴上一张奖状。
但现在,它空着也挺好。
就像此刻的心,踏实得一点风都吹不动。
他放下杯子,起身准备回房。
手碰到门把时,听见母亲在隔壁轻声说了句梦话:“大勇……多吃点肉……”
他停下,嘴角扬起。
然后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