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雁门关的断墙上灌进来,带着焦土和铁锈味。
姜绾靠在柱子上缓了口气,手指抠着药箱边缘慢慢站直。
她的腿还在抖,像踩在棉花上。
三天两夜没合眼,脑子嗡嗡响,偏头痛从太阳穴一路烧到后颈。
伤兵营里躺着几十个重伤员,呻吟声不断。
她听见一个年轻士兵在昏迷中心声翻腾:“我不想死……娘,我想回家……”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指尖发白,指节因长时间用力泛着青筋。
她深呼吸三次,用袖口擦了下额角冷汗。
继续往前走,打开下一个药箱。
柳如烟坐在角落的小案前写方子,笔尖划破纸张好几处。
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写着写着差点栽倒。
姜绾走过去,伸手抽走她手中的笔。
“你再不睡,明天开错药,死的第一个就是你自己。”
柳如烟猛地抬头,眼神还有点懵。
“我没事,还能撑……你先去歇着吧。”
姜绾没说话,直接伸手扶住她胳膊。
半拖半抱地把她弄到草堆上,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虚弱的人。
柳如烟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真的不用睡,我还得看这批药材……”
“药材我已经分好了。”
“你也看了十二个时辰了,没人比你更拼。”
姜绾把披风盖在她身上,压了压角。
“闭眼,不然我把你绑起来。”
柳如烟瞪她一眼,终究没力气再争。
眼睛闭上之前嘟囔了一句:“当年在药王谷,我还想整你。”
姜绾站在原地没动。
“现在想想,我是有多蠢。”
她弯起嘴角,没回答。
柳如烟睁开一只眼,声音哑哑的。
“你当时就看出来了?”
姜绾低头整理药箱,动作轻缓。
“你说呢?”
柳如烟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姜绾站在草堆边看了她一会儿。
风吹动帘子,照出她脸上干涸的血痕和黑眼圈。
她听见柳如烟的心声,柔软得不像话。
“还好是你。如果是别人,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甘心。”
她没动声色,只轻轻把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
转身走向下一个病床。
一个老兵腹部中箭,敷料刚换完又渗出血。
他疼得蜷缩,嘴里念叨着什么。
姜绾蹲下身,听见他心里反复回放一段画面。
雪夜里,一个小女孩抱着柴火跑进院子,喊他“爹”。
她手一顿,低头撕开新的布条。
“您女儿等您回去。”
老兵睁了睁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你说啥?”
“我说,您得活着回去看她。”
“她还在等您。”
老兵喉咙动了动,没再说话。
眼角有泪滑进鬓角。
姜绾替他掖好被角,起身时膝盖发出脆响。
她扶了下墙,稳住身形。
药箱快空了,她得再去取一批。
走出营帐时夜风扑面,冷得她打了个颤。
外面灯火稀疏,守夜的士兵靠在墙根打盹。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新一批援军运粮到了。
她穿过营地往库房走,脚底像踩着刀片。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
库房门口有两个小兵在卸货,看见她连忙行礼。
“郡主,这药太沉,我们来就行。”
姜绾摆摆手,自己弯腰搬起一箱止血散。
“我不累。”
小兵不敢拦,只好跟在后面帮忙。
“谢大人说您今天别再碰药了,让您歇着。”
姜绾脚步没停。
“谢大人不在这里。”
“我现在是医助。”
小兵讪讪地闭嘴。
回到伤兵营,她把药箱放在案上,开始分装。
粉末洒出来一点,落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她盯着那点白粉看了两秒。
忽然想起谢无涯昨天说的话。
他说:“你是我的夫人。”
“明天就办。”
她眨了眨眼,把药瓶塞紧。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柳如烟还在睡,呼吸均匀。
披风没滑落,人也没翻身。
姜绾走过去摸了下她的额头。
体温正常,没有发热迹象。
她松了口气,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顺手拿起一块干净布巾,蘸水擦手。
药膏混着血迹被一点点洗掉。
水盆很快变成淡红色。
她看着水面晃动的影子。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带血。
但她还清醒。
还能动。
这就够了。
一个伤员突然咳嗽起来,惊醒了柳如烟。
她猛地坐起,第一反应是抓药箱。
姜绾按住她肩膀。
“我在。”
柳如烟愣了下,看清是她才放松下来。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不到。”
“够你缓过来了。”
柳如烟揉了揉脸,还是困得睁不开眼。
“你不睡?”
“等你醒。”
“然后我去看看东侧那批新来的伤员。”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这样下去会倒的。”
姜绾笑了笑。
“我比你想象中结实。”
柳如烟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姜绾听见了——“你根本就是在硬撑。”
她没否认。
柳如烟躺回去,这次没再挣扎。
“那你忙完也睡会儿。”
“别等天亮。”
姜绾点头。
“好。”
她知道她不会睡。
但她不说破。
她站起身,把最后一包药放进托盘。
走向东侧帐篷。
里面躺着八个刚送来的重伤兵,全是南墙缺口处救下的。
有一个已经断气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抬出去。
她走到第一个床前,检查伤口。
那人小腿被铁矛贯穿,骨头都露了出来。
她听见他心里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阿妧……阿妧……”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回头好让医官登记遗言。
第二个伤员胸口塌陷,呼吸微弱。
她俯身听心跳,手指搭脉。
三丈之内,所有人的痛苦念头都在往她脑子里钻。
“疼……”“渴……”“冷……”“不想死……”
她咬牙忍着,一根根清理伤口。
动作慢,但没停。
第三个伤员是个少年,脸上全是灰,看不出年纪。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姜绾没挣脱。
“怎么了?”
少年睁着眼,瞳孔有些涣散。
“水……求你……”
她立刻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
一勺一勺,不急不躁。
他喝完后松了手,嘴里喃喃。
她听见他心声:“姐姐……是你吗?”
她没应。
只是替他掖好被子。
走出东侧帐篷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风更大了,吹得灯笼摇晃。
她站在营口,望着远处漆黑的城墙轮廓。
那里曾站过谢无涯,也站过她。
现在只剩守夜的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
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裂口。
血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
她没包扎。
这点伤,不算什么。
她转身准备回主营帐再拿一批药。
脚步却在经过柳如烟身边时顿住。
柳如烟又睡熟了,这次睡得很沉。
一只手垂在草堆外,指尖微微蜷着。
姜绾蹲下,轻轻把她的手塞进披风里。
指尖碰到她手腕时,听见她最后一丝心声。
“还好是你。”
“真好。”
她没笑。
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起身,走向药箱。
她还得继续。
不能停。
外面有人喊她名字。
是西营的小兵,说有个伤员一直叫她。
她应了一声,抓起药包就走。
月光照在她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像一把不肯收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