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钟声还在风里飘着,姜绾靠在墙角的手指突然一紧。
三丈内的敌军心声骤然变了调。
“冲进去!”“破了!快冲!”“杀到城里抢女人!”
不再是攻防节奏,而是野兽撞开牢门后的狂喜嘶吼。
她猛地睁眼。
南墙某段——塌了。
传声筒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没去捡。
脑袋像被铁箍勒住,太阳穴突突跳着,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可她还是撑着墙站了起来。
腿软得不听使唤,膝盖磕在石砖上,擦出一道红痕。
她咬牙爬起,踉跄冲向暗室出口。
阳光刺进来的一瞬,她眯了眼。
城楼高处的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火药味混着血腥灌进鼻腔。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满血和灰。
目光死死盯住南墙缺口。
谢无涯就在那里。
他站在尸体堆成的堤坝上,刀刃砍得卷了口,仍一刀劈进又一个敌兵的胸口。
亲卫队围在他身前,一个个倒下,又有人补上。
血顺着城墙往下淌,在焦土上画出暗红的沟。
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清晰得像贴着耳朵听见的低语。
“不能退。”
“她还在后面。”
就这一句。
反反复复。
她喉咙发紧,手指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枚银哨。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块沉入湖底的石头。
吹哨会暴露位置。
北戎的弓手能在百步外射穿她的喉咙。
可她不能再躲了。
她不是将军,不是战将,连刀都拿不稳。
但她能发出声音。
这是她唯一能给他的回应。
她爬上城楼最高处,风吹乱了发髻,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举起银哨,抵在唇边。
深吸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吹了下去。
尖利的哨音撕裂战场喧嚣,像一把刀劈开混沌。
连震耳欲聋的战鼓都为之一顿。
谢无涯正在格挡长矛,刀锋偏转瞬间,听见了那声哨响。
他猛然回头。
目光穿过烟尘与血雾,落在城楼高处那个单薄身影上。
她站在阳光下,素色衣裙染满尘灰,唇色发白,却直直望着他。
那一眼里情绪翻涌。
有怒——她不该出来。
有惧——敌人会看见她。
更深的是震动。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你不许死。”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刀尖滴血,落在脚边尸堆上。
就在这时,南方天际扬起漫天尘土。
大地微微颤动,像有千军万马从地底奔来。
姜绾听见了最近一名北戎士兵的心声。
“南面……是什么?”
惊疑。
慌乱。
紧接着是恐惧。
她没再读取更多。
她知道那是谁来了。
谢无涯埋下的两千精兵。
藏在侧谷,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站在城楼高处,银哨还抵在唇边,指尖发麻。
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可她没动。
谢无涯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刀锋再次挥出。
敌兵扑上来,他一脚踹开,刀刃横扫,割开对方咽喉。
血喷在他脸上,他抬手一抹,继续往前。
亲卫队只剩七八人,人人带伤,却没人后退半步。
他们跟着他,像一道不肯断裂的墙。
姜绾听见越来越多北戎士兵的心声乱了。
“后方有动静!”“侧翼!侧翼!”“是谁?!”
她笑了下。
嘴角刚扬起,就尝到了血味。
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流。
她抬手擦了擦,掌心全是红。
城楼下,敌军攻势出现迟滞。
原本蜂拥而上的步兵开始回头张望。
南墙缺口处,谢无涯的刀没停。
他砍翻第三个试图登顶的敌将,顺势抽出对方腰间短刀,甩手掷出,正中远处旗官胸口。
旗帜轰然倒地。
敌阵一阵骚动。
姜绾扶着城垛,指尖抠进砖缝。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像油尽的灯。
可她不能闭眼。
只要他还站着,她就不能倒。
南方的尘土越滚越大,已能看清骑兵轮廓。
旗帜未展,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从山谷杀出,直插北戎侧后。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马蹄踏碎大地的震动。
姜绾听见了守军这边的心声。
“援军!”“是咱们的人!”“活下来了!”
老兵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吼:“顶住!给援军腾地方!”
新兵哆嗦着手重新搭箭,嘴里念叨:“沈书吏还在上面呢,不能丢脸。”
她靠在城垛边,银哨终于从唇边落下。
手指僵硬,几乎掰不开。
谢无涯又砍翻一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懂。
“别下来。”
“站那儿。”
“让我看见你。”
她点了下头。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北戎步兵仍在往缺口冲,可阵型已乱。
后方的骑兵冲击让他们首尾难顾。
谢无涯带着亲卫往前压了一步。
尸体堆得太高,他踩着敌军尸身跃下堤坝,刀锋直指敌将。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头颅已飞上半空。
姜绾听见自己心跳声。
一下,一下。
像在数着他还能活多久。
南方的骑兵已冲入敌阵侧翼。
刀光闪处,人仰马翻。
她看见谢无涯背影。
玄色披风被血浸透,却依旧挺直如枪。
她抬起手,把银哨重新抵在唇边。
指尖颤抖,却用力按下。
第二声哨音响起。
比第一声更短,更急。
像是在说:我还在。
也像是在说:快点回来。
谢无涯没有回头。
但他举起了刀。
刀尖朝天。
像一座不会倒塌的碑。
姜绾靠着城垛,慢慢滑坐在地。
腿软得支撑不住,可她仍坐着,抬头望着他。
鼻血还在流。
她懒得擦了。
风卷着灰烬在空中打旋。
城楼下尸横遍野。
可南方的尘土越来越近。
援军的马蹄声像雷滚过大地。
她听见守军开始吼叫。
“杀!”“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谢无涯带着残部反推了三步。
亲卫队只剩五人,却依旧围在他身边。
她望着他。
他没回头,可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再吹一次哨。
等她再说一句“我在”。
她抬起手。
银哨抵唇。
风很大。
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可她还是吹了下去。
第三声哨音划破长空。
短促,清亮,像春天第一道雷。
谢无涯终于回头。
隔着漫天烟尘,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十万大军的厮杀。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举起刀,指向南方。
姜绾坐在城楼高处,银哨垂在掌心。
风吹乱了她的发,血糊住了半边脸颊。
她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
南方的骑兵已冲破敌阵第一道防线。
刀光如雪,直插中军。
她抬起手,把银哨重新抵在唇边。
指尖冰冷,却稳得不像话。
下一波进攻马上就要来了。
她闭眼,准备吹响第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