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姜绾在暗室里睁开了眼。
她听见了远处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像无数铁锤砸在城墙上。
第一波攻城车开始推进时,三丈内的敌军心声如潮水灌入脑海。
“杀光他们。”“抢女人。”“破城后第一个冲进去的是我。”碎片化的恶念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指尖掐进掌心,靠疼痛稳住呼吸。
南墙第三段传来巨响,云梯撞上城墙。
她立刻抓起传声筒,声音压得极低:“南三段压力最大,敌前锋已登梯。”
谢无涯站在城楼高处,听见了。
他挥旗,预备队从东侧调往南墙。
投石机的巨石砸落,震得地面发颤。
一块飞石击中箭垛,碎石溅到姜绾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没动,继续听。
上千人的心声混杂在一起,像钝刀刮骨。
一名守军被长矛挑下城墙,临死前心里还在念叨:“娘,我对不起你。”
姜绾手指一抖,差点捏不住传声筒。
但她很快分辨出另一组心声——东侧敌军士气低迷。
“为何让我们先上?”“粮草断了三天。”“这仗打不赢。”
她立刻判断:东墙攻势将弱。
“东侧敌军怨气重,可抽兵支援南墙。”
谢无涯收到消息,迅速调整部署。
南墙防线终于稳住片刻。
正午前的第一轮强攻持续了两个时辰。
守军倒下一排,又顶上一排。
姜绾靠在墙角,鼻血悄悄渗出,滴在衣襟上晕成暗红斑点。
她用袖口擦了擦,继续监听。
柳如烟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一个伤兵的心声里。
“医女还在救……我能撑。”那士兵断腿卡在滚木下,却死死抱着长枪。
姜绾闭了闭眼。
她不能停。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拼,她就不能停。
一名年轻守军爬上城头,手里攥着半壶水。
他心里默念:“沈书吏昨夜给了我水……我不能让她白给。”
下一瞬,他跃向云梯上的敌将,两人一同摔下城墙。
生命消逝的瞬间,他的心声只剩两个字:“值了。”
姜绾眼前一黑,头痛如裂。
她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
谢无涯斩下第七个登城敌将的头颅,披风已被血浸透。
他站在最高处,目光扫过战场,确认各段防线未破。
姜绾最后一次扫描全场。
北戎中军大旗未动,主帅尚未现身。
她抓起传声筒:“主力未动,防诈退。”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无涯点头,下令全员戒备。
不得松懈,不得追击。
正午钟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冷清。
姜绾靠在墙角,传声筒从手中滑落半寸。
她伸手,又把它捡了回来。
手指颤抖,却握得更紧。
城楼下,尸体堆积如山。
火焰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在风里飘散。
守军人数已不足三千。
八千人出战,如今活着的连一半都不到了。
她望向城楼外。
谢无涯仍站在最高处,背影如铁铸,未曾后退半步。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
寒气刺肺,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三丈内,敌军正在重整阵型。
新的攻城车缓缓推进,投石机重新装弹。
她知道,下一波进攻马上就要来了。
她重新开启读心术,耳朵嗡鸣作响。
“杀。”“破城。”“抢。”“烧。”
心声如刀,一遍遍割进她的意识。
她咬牙,强迫自己分辨有效信息。
南墙、西坡、东侧死角……每一处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出现重影。
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停下。
谢无涯低头看了眼腰间玉佩。
“绾”字被血染得发暗,却依旧清晰。
他抬头,望向暗室的方向。
那里没有动静,但他知道她还在。
姜绾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扶住墙壁,指甲在石砖上划出浅痕。
【OS:再撑一会儿。】
【OS:只要他还站着,我就不能倒。】
敌军战鼓再次响起,震天动地。
攻城梯队列阵完毕,刀锋映着日光,如一片黑色潮水涌来。
她抓起传声筒,声音轻得像叹息:“第二波进攻,主攻方向仍是南墙。”
谢无涯举剑,指向敌阵。
弓手拉满弦,火油桶准备点燃。
姜绾靠在墙边,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
她的读心术仍在运转,像一盏即将熬干油的灯。
三丈之内,所有敌军的心跳、呼吸、杀意,全都涌入她的脑海。
她像一头困在风暴中的鸟,明知会坠落,却仍扑扇着翅膀。
南墙第三段,云梯再次搭上城墙。
一名守军刚探出身,就被箭矢射穿喉咙。
他倒下的瞬间,心里还在想:“媳妇儿,我对不住你。”
姜绾听见了,手指猛地蜷缩。
但她立刻捕捉到另一条心声——西侧敌军主将起了疑心。
“为何守军反应如此精准?”“莫非有内应?”
她心头一紧。
不能让他们发现她。
她强行集中精神,锁定更多心声。
“左翼疲惫。”“右坡泥泞难行。”“南门已有三批死士潜入。”
她立刻传递情报:“南门潜入死士,注意隐蔽伏击。”
声音几近破碎。
谢无涯收到消息,迅速安排铁卫巡查死角。
同时下令南门守军换防,以防内鬼接应。
姜绾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她靠咬舌保持清醒,嘴里全是血味。
她的鼻血流得更凶了,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
她没管,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继续听。
一名老兵在城墙上补位,接过阵亡者留下的长枪。
他心里默念:“老子活了四十岁,还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仗。”
旁边新兵哆嗦着问:“叔,咱们能守住吗?”
老兵啐了一口:“只要上面那位沈书吏还在,就还能撑。”
姜绾听见了。
她没动,但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是将军,不是统帅,甚至不是正式军职。
可这些人,竟把她当成了活下去的指望。
她闭了闭眼。
不能再让任何人白白死了。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重新扫描全场。
北戎中军依旧未动,但副将位置有调动迹象。
她立刻判断:敌军可能准备诈退诱敌。
“中军未动,提防诈退。”
谢无涯收到情报,下令严禁追击。
所有守军原地固守,不得轻举妄动。
敌军第二轮强攻持续了一个时辰。
南墙三次险些失守,皆因情报及时而化解。
姜绾的精神力几乎耗尽。
她的意识在崩溃边缘徘徊,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但她没有关掉读心术。
只要还能听见,她就要继续听下去。
谢无涯站在城楼最高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浑身是血,却未曾退后一步。
姜绾望向他。
那个曾说“若你死,我绝不独活”的男人,此刻正替她挡下整个世界的战火。
她忽然觉得,哪怕只为了让他多活一刻,她也得撑下去。
她重新抓起传声筒,声音轻得像风:“第三波进攻,将在一刻钟后。”
谢无涯点头。
他没有回头,但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腰间的玉佩。
姜绾靠在墙角,手里传声筒微微发烫。
她的视线模糊,头痛如裂,鼻血不断渗出。
但她没有放下。
她闭眼,再次开启读心术。
三丈之内,杀声、恨意、恐惧、执念,如潮水般涌来。
她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舟,明知会沉,却仍划着桨。
敌军战鼓第三次响起。
黑色洪流再次扑向城墙。
她睁开眼,声音沙哑:“敌军左翼将率先登城。”
谢无涯举剑,指向左翼。
火油倾泻而下,烈焰瞬间吞噬云梯。
姜绾靠在墙边,手指抠进砖缝。
她的世界只剩下声音——无数人的心声,如刀如锯,割进她的脑袋。
但她还在听。
她必须听下去。
城楼下,尸横遍野。
城楼上,火光冲天。
守军不足三千,却仍未溃败。
十万大军,未能破城。
姜绾望着谢无涯的背影。
他站在最高处,像一座不肯倒塌的碑。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启读心术。
耳边,全是杀伐之声。
她咬牙,一字一句,继续传递情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始终未断。
正午的日光照在城墙上,血迹发黑,焦土冒烟。
风卷着灰烬,在空中打旋。
姜绾靠在墙角,手里传声筒滑落。
她伸手,又把它捡了回来。
她的手指冰冷,颤抖,却握得极紧。
她望着城楼外那个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一波进攻,马上就要来了。
她闭眼,再次开启读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