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雪粒刮过城墙,姜绾推开营帐门帘的瞬间,冷气顺着脖颈钻进衣领。她没抖,只是把外袍裹紧了些。
三丈之内,心声如潮水涌来。
“娘,我怕……”是东墙角那个新兵,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阿弟明年该娶亲了吧。”西边老兵蹲在火堆旁,用炭条在木片上画字。
“我不想死。”南侧瞭望台上的弓手盯着北方敌营火光,喉头滚动了一下。
姜绾站在城门口,听见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她没说话,转身走向粮仓。
干粮包是今早刚分的,她多拿了二十份。水壶也是满的,从井里新打上来,水面还浮着细小冰碴。
她沿着城墙走,脚步轻,盔甲不响。每到一个哨位,就放下一壶水、一包粮。没人抬头,也没人道谢。
但有人悄悄记住了。
“那个沈书吏,又来了。”一个士兵心里嘀咕,“瘦得风吹就倒,心倒是细。”
姜绾走过第五个岗哨时,听见这句心声。她嘴角动了动,没回头。
她的读心术还在运转,像不停歇的磨盘。可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回应每一句恐惧。她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人救不了。
但她可以留下一口水,一捧粮。
这就够了。
走到北段城墙时,她看见谢无涯站在最高处的城楼。他背对着她,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像只收拢翅膀的鹰。
她一步步走上石阶。靴底踩在冻硬的雪上,咯吱作响。
他听见了,没回头,只低声说:“不该这时候出来。”
姜绾站定在他身侧。风更大了,吹得她头盔晃动,系带松开,露出底下几缕碎发。
她抬手去扶,动作迟缓。连日监听心声让她太阳穴胀痛,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
谢无涯侧目,看了她一眼。
下一瞬,他伸手,帮她按住头盔,指尖擦过她耳侧,冰冷而短暂。
“明日之后。”他说,声音压在风里,几乎听不清,“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身边这个瘦小的书吏,是我谢无涯的夫人。”
姜绾猛地一怔。
【OS:等等?我没听错吧?】
【OS:他在说什么?公开宣告?】
她下意识去看他的脸。他仍望着远方,眉头微锁,像是在看敌营布防,又像是在数还有多少时辰天亮。
可他的心声却清晰传来——
“我不想再藏了。若明日战死,至少她曾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一次。”
姜绾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不是没听过他心里的甜话,早听习惯了。可那些都是偷偷摸摸的,是他抱着奏折蹲在她门外时的心事。
可现在,他站在城楼最高处,面对十万敌军,说要让她成为他的夫人。
不是妾,不是暗中安置的人,是夫人。
明媒正娶的那种。
【OS:这家伙……是不是太会了?】
她低头,手指蜷了蜷,终于抬起手,轻轻理了理自己歪掉的护腕。
“那你要活到明日。”她说,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出去老远。
谢无涯侧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盯着城墙外那片漆黑的原野,仿佛那里已经响起铁浮屠的蹄声。
“你若死了。”她继续说,“谁来兑现这句话?”
谢无涯沉默片刻。
然后,他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所以。”他转回身,一手搭上箭垛,目光重新落向敌营,“我不能死。”
姜绾没再说话。
她只是站得更近了些,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风依旧冷,可她觉得没那么刺骨了。
城楼下,守夜的士兵换岗。有人低声问:“头儿,真能守住吗?”
年长的校尉拍拍他肩:“你看城楼上那两人,站得比旗杆还直。只要他们没走,咱们就不算输。”
这话没入姜绾耳朵,她没反应。可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继续听着四周的心声。
“我想回家。”
“给我爹捎句话。”
“要是能活下来,我就去提亲。”
这些声音杂乱而真实,像冬夜里未熄的炭火。她无法替他们许诺,也无法抹去恐惧。
但她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谢无涯忽然开口:“南墙第三段的陷阱已布好,东侧滚木备齐,弓手分两轮轮射,火油桶放在指定位置。”
他不是对她一个人说,更像是在复核自己的部署。可姜绾知道,他是说给她听的。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她不需要参与决策,但她要记住一切。万一他倒下,她还能替他下令。
【OS:我可不想当指挥官,但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不会逃。】
谢无涯似乎察觉了她的想法。他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担忧,没有劝退,只有一种沉静的确认。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留下。
风更大了。远处敌营的火光忽明忽暗,像野兽的眼睛。
姜绾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些。
她又开始走动,沿着城楼边缘巡查。每到一处,就检查水壶是否结冰,干粮是否受潮。
有个年轻士兵看见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腰板。
“沈大人……您怎么还在这?”
姜绾摇头。“我不累。”
她没说是假的。她累极了。头痛像钝刀割脑,双腿发软,连握拳都费力。
可她不能走。
她想起白天那个濒死的小兵,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腕,嘴里喊的是“娘”。她给他喂了最后一口水,他就这么走了。
那时柳如烟说:“你不必这样。”
可她知道,她必须这样。
因为她听得见他们的心声,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有多怕死,又有多想活。
她回到谢无涯身边时,发现他正低头看着一张布防图。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道淡粉色的旧疤若隐若现。
“你该休息。”他说。
“你也一样。”她反问,“你合眼超过一炷香了吗?”
他没答。
姜绾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叹了口气。
【OS:这家伙,比我还不懂保命。】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递过去。“柳如烟给的安神散,喝了能撑几个时辰。”
谢无涯皱眉。“她知道你在这?”
“我不知道。但她早上塞给我的,说‘别等死’。”
谢无涯盯着那包药,没接。
“你不信?”姜绾挑眉。
“我信你。”他说,“但我不信药。”
姜绾一噎。
【OS:说得我好像多危险似的。】
她收回药包,自己打开,倒了一点在嘴里,用水冲下。
“现在信了?”
谢无涯看着她,眼神复杂。
半晌,他接过药包,倒入口中。
姜绾笑了下。很小,一闪而过。
风忽然停了片刻。
城墙上一片寂静,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谢无涯忽然说:“你怕吗?”
姜绾明白他问的不是战场,而是那句“夫人”。
她没躲,点头。“怕。怕你说完就后悔,怕我配不上,怕明天根本活不到。”
他静静听着。
然后说:“我不后悔。你也配得上。”
“至于活不到……”他顿了顿,“那就一起死。”
姜绾猛地看向他。
他依旧望着远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若你死,我绝不独活。”他说,“这不是承诺,是事实。”
姜绾喉咙发紧。
【OS:这家伙……是认真的。】
她想骂他傻,想说“你可是大理寺卿”,想说“天下还需要你”。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只能伸手,轻轻抓住他披风的一角。
很小的动作,像孩子抓着大人的衣角。
谢无涯低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低声说:“那你得先让我穿上嫁衣。”
谢无涯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他说,“红的,很大,能把你整个人包住。”
姜绾一愣。
【OS:他还真想了?】
她想笑,眼眶却突然热了。
城楼下,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姜绾仰头,看见天上有一颗星,孤零零地亮着。
她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道它能亮多久。
但她知道,此刻她站在这里,身边站着谢无涯。
这就够了。
她再次开启读心术,扫过整段城墙。
恐惧仍在,思念仍在,死亡的阴影也从未散去。
可也有新的声音出现了——
“沈书吏刚才给我换了干草垫,我得活着回去谢她。”
“大人说她是夫人,那她就是。”
“我要是能活到春天,就请她吃一碗热面。”
姜绾听着,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空中散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应答。
她站回谢无涯身边,双手搭上冰冷的箭垛。
风又起了。
吹动她的发,吹动他的披风。
两人并肩而立,像两座不肯倒塌的碑。
远处敌营的火光依旧闪烁。
黎明还很远。
但她已经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