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住天边的灰,姜绾在帐篷里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还垫着那张没写完的情报草稿,她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纸角。
脑袋还是沉的,像灌了半碗陈年药渣。
偏头痛没走干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响。
【OS:谢无涯要是敢瞒我计划,我就把他的茶换成苦参水。】
她坐起来,披上外袍,指尖碰到腰间空荡荡的位置——铜哨不在。
桌上只剩个印子。
心猛地一抽。
他动了?
抓起门边的斗篷就往外冲,风卷着雪粒拍在脸上。
营地安静得反常,巡哨少了,炊烟也稀。
南门方向有动静。
她顺着营道快步走,脚底踩碎一层薄冰。
亲卫换岗的路线变了,三步一岗,全盯着粮仓那边。
还没到主帐,就听见传令兵骑马穿过营门。
“紧急军令!南门粮仓急需劳力搬运存粮!”声音一路喊过去,“新入城队伍半个时辰内必须前往报到!”
另一队守卒在粮仓外围来回踱步,嗓门故意拔高:“昨夜运来的三车米堆得满库,将军说了,不来报到的算抗令处置!”
姜绾脚步一顿。
【OS:这招够损。】
这不是查人,是钓鱼。
死士若不露面,反倒可疑。
她靠在一根旗杆后,悄悄开启读心术。
三丈内的心声嗡地涌进来。
一个刚进城的民团头目心里嘀咕:“我们是修墙的,搬什么粮?”
旁边副手想的是:“听说前两天还有队伍因误期被扣了三天口粮。”
她眯起眼。
恐慌正在蔓延。
真正的援军不会急,可那些假货——他们得演。
第一批人来了。
六个穿着旧皮甲的汉子,背着粗布包袱,登记时低头不语。
亲卫照例放行,笔尖在名册上划出记号。
姜绾躲在暗处数人数。
六个人,身形都偏瘦,肩宽不对劲。
第二批是八人小队,扛着扁担,说是工部役夫。
其中一人走路时左腿微跛,但心声却冷静得不像苦力:“南门西侧有箭楼,东侧是断墙,突围难度中等。”
【OS:职业选手上线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贴紧粮仓背面的木墙。
里面早没人了。
昨日清空的命令是谢无涯亲自下的,连最后一袋麸皮都运走了。
现在那里是铁笼。
第三批人来得最晚。
七个人,穿的是边防兵的制式棉袄,领头的还挂着一块残破的虎符。
登记士兵看了眼就说:“你们是从西线调来的?”
那人点头,声音沙哑:“奉命轮替。”
亲卫没拦。
笔尖落下,名册上多了一行字。
姜绾屏住呼吸。
最后一个人跨过粮仓门槛时,她听见了。
“接头信号已确认。”
下一秒,低音铜角响起。
不是战鼓,不是号角,而是那种沉闷如心跳的“呜——”声。
厚重的双开门轰然闭合。
横闩落下的声音像刀砍进骨头。
外面巡逻的亲卫迅速合围,弓弩手爬上四周箭楼。
粮袋后窸窣作响,数十名铁卫从藏身处起身,箭尖对准仓内每一个角落。
成了。
姜绾松了口气,腿有点软。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手按在额头上。
【OS:三十个,一个没少。】
这时,谢无涯从南门主道走来。
玄色披风未系,肩甲擦着冷风发出轻响。
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根细长的令签。
走到粮仓门前站定。
里面已有骚动,有人撞门,有人低吼。
他抬手。
四周弓弦齐绷。
“放下兵器者免死。”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负隅顽抗者,当场格杀。”
里面静了一瞬。
接着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一把短刀从门缝踢出来,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铁卫推开通气窗,往里抛进三条麻绳。
片刻后,三十人双手反绑,逐个押出。
个个脸色发青,有人膝盖还在抖。
谢无涯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那个跛脚男人身上。
“带下去。”他说,“关进临时牢笼,一人一隔,不得交谈。”
亲卫应声而动。
俘虏被押走时,脚步拖沓,像被抽了筋。
姜绾从暗处走出来。
脚底的冰碴咯吱响了一声。
谢无涯回头。
看见她,眉梢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你醒了。”
“你动手了。”她盯着他手里的令签,“没叫我。”
“我说过会叫你。”他走近两步,“但现在还不需要。”
姜绾抬头看他。
他眼底没有疲惫,只有清醒的锐利。
【OS:这家伙根本没睡。】
“你放消息引他们出来。”她说,“做得挺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他淡淡道,“确实缺人搬粮。”
姜绾一愣。
“所以我才让所有新队伍都去报到。”他转身往主营走,“真真假假,他们分不清。”
她跟上去。
风把斗篷吹得翻飞。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选今天动手?”
“你不说了吗?总攻时起事。”他脚步没停,“顾红绡的人最怕错过时机。”
姜绾抿嘴。
说得对。
死士不敢等,也不敢不动。
“那你下一步呢?”
“审。”
两个字落地。
他们并肩走入主营区域。
大帐门口站着两名铁卫,腰刀出鞘三寸。
谢无涯掀帘进去。
案上摊着名册,沙盘上的黑旗仍插在南门粮仓。
姜绾站在门口没进。
她知道,接下来的事她不能听。
“你要问多久?”
“够久。”他坐下,拿起笔,“直到我知道谁在城里接应他们。”
她点点头。
转身要走。
“姜绾。”他在背后叫她。
她回头。
“铜哨在我这儿。”他从袖中取出,“下次别留纸上计划。”
她瞪他一眼。
【OS:下次我也藏你靴子里。】
走出大帐,营地恢复了些许喧闹。
伤兵营方向传来咳嗽声,马厩里有小兵在刷马。
她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头没那么疼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另一种感觉盖住了。
赢了的感觉。
她摸了摸腰间空荡的位置。
那里本该挂着玉佩。
转头望向主营帐。
帘子垂着,影子映在布上——他正低头写字。
【OS:至少这次,我不是一个人撑着。】
风吹起她的发丝。
远处牢笼里,铁链轻响。
一名亲卫跑过来递上水囊。
“大人说,您若头疼,这里有温水。”
她接过,没喝。
只是握在手里。
暖的。
她望着南门方向。
雪停了,地面泛着湿亮的光。
牢笼外站着四名守卫,长枪斜指地面。
三十个俘虏缩在各自的隔间里,像被关进笼的野狗。
其中一个突然抬头。
目光直直看向她这边。
姜绾没躲。
她静静看着那人。
【OS:你们以为藏得好?】
【OS:可你们忘了——我听得见心跳落地的声音。】
那人很快低下头。
她收回视线。
把水囊抱得更紧了些。
主营帐内。
谢无涯放下笔。
手中令签轻轻敲了下桌沿。
“带第一个进来。”
亲卫应声而去。
他翻开新的纸页。
墨迹未干。
窗外,阳光斜切过营地。
照在姜绾站着的地方。
她没动。
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直到听见牢笼方向传来脚步声。
沉重,拖沓。
第一个俘虏被押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
风里有铁锈味。
帐篷的影子拉长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