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掀开帐篷的帘子,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手指还搭在帘绳上。
案前烛火晃了一下,映出她袖中那张折好的纸。
谢无涯是半个时辰后回来的。
他肩甲覆着一层薄雪,靴底踩在毡毯上发出闷响。
进帐第一眼就落在她脸上。
“你又强行读取了?”他问。
姜绾点头,把纸条递过去。
指尖有点抖,但她没藏。
他知道她这副样子意味着什么。
谢无涯接过纸条展开看。
眉头一点点压下来。
看完没说话,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东城墙下一块空地。
“他们若真来了,不会安分。”
姜绾松了口气。
至少他信了。
不是那种“再休息几天”的敷衍,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走过去,从袖袋里抽出布防图铺在案上。
朱笔蘸了墨,在南门、粮仓、马厩三处画圈。
声音平稳:“三十人,会说官话,穿我军服。总攻时起事,目标是纵火。”
谢无涯看着沙盘:“哪支队伍最像?”
“不知道。”姜绾按了按太阳穴,“俘虏只记得‘援军’两个字。别的都是碎片。”
她闭眼回想刚才的画面——风卷起营帐一角,一个女人的声音低哑地说:“让他们混进去。”
再睁眼时,视线有些发飘。
谢无涯抬手扶住她手腕。
温度透过护腕传过来,稳得很。
“够了。”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姜绾没挣,也没靠上去。
只是站着,呼吸慢慢平复。
偏头痛还在,像有根针在右眼后头扎。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个。
谢无涯转身唤亲卫。
“取最近三日入城各队名册来。”
亲卫应声而去。
帐内一时安静。
姜绾盯着沙盘看。
雁门关不大,但每日进出的人不少。
民团、轮调兵、修墙役夫……鱼龙混杂。
要从中揪出三十个假货,难如登天。
可顾红绡一定会让他们动。
这是她的风格。
鬼哭岭那次伏击也是这样——先藏,再突袭。
“来了。”亲卫抱着一叠文书进来。
谢无涯接过快速翻阅。
三支民团来自云州周边村落,两支边防兵是从西线调来的老卒,还有一队工部役夫明天晌午到。
他冷笑一声。
“正好。”
姜绾抬头看他。
“你听到的是‘他们会来’,不是‘他们已来’。”谢无涯放下名册,“那就等他们进来。”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南门方向的粮仓,“既然要烧,就给他们一个想烧的地方。”
姜绾懂了。
不查,不拦,也不惊动。
放他们进来,等他们自己动手。
这才是最狠的应对。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不是头痛消了,是注意力被拽走了。
脑子转得飞快——如果她是顾红绡,会怎么安排接头?暗号?时间?位置?
可惜心绪图景挖不到更深。
那个俘虏的记忆太浅,只留下几句零散的话和一闪而过的画面。
谢无涯这时已经批起军报。
动作自然得像今天只是普通一日。
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例行汇报。
姜绾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装得还挺像。
【OS:明明刚接到敌军渗透的情报,还能面不改色写公文,心理素质比我强十倍。】
她坐回案边,拿起茶壶倒水。
手还是有点虚,水洒出来一点。
她拿布擦了擦桌角,顺手把写满标注的布防图收进抽屉。
不能留痕迹。
万一有人进来翻东西呢。
谢无涯写完一份军报,搁下笔。
他没看她,却说:“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
“你说谎。”
姜绾抿嘴。
确实困。
眼睛涩得厉害,脑袋也沉。
但她不想走。
这时候离开,就像把战场让出去一样。
她撑着案沿坐直。
“我想知道你怎么打算的。”
谢无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比她高一大截,影子落下来盖住她半边身子。
“你现在想知道的,只会让你更累。”
他声音不高,也不凶,就是那种“我说了算”的语气。
姜绾仰头瞪他。
【OS:我又不是瓷器,碰一下就碎。】
谢无涯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
顿了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怕他们进来。”
他弯腰,手撑在她两侧的案上,低头看她,“我只怕你倒下。”
姜绾愣住。
那一瞬,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不是表层的词句,而是那种沉到底的情绪——
“她已经撑得太久。”
她鼻子突然有点酸。
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
“我没那么脆弱。”她说。
“我知道。”谢无涯直起身,“所以你才可怕。”
姜绾抬头看他。
“别人拼情报靠探子、靠密信。”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靠这里。每听一次,都是拿命换。”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静了静。
谢无涯最后看了她一眼。
“去歇着。等你需要出手的时候,我会叫你。”
姜绾没动。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退场。
可她也知道,现在硬撑下去,只会拖后腿。
她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麻,扶了下桌子才站稳。
“你不许瞒我计划。”她说。
“不瞒。”
“真的?”
“真的。”
姜绾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铜哨放在桌上。
“我在隔壁帐篷,哨子给你。有事就吹。”
谢无涯点头。
顺手把她的玉佩拿出来看了看。
温的。
“去吧。”
姜绾转身往外走。
掀帘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沙盘前,玄色披风未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黑旗。
她走出去,寒风扑面。
天还是灰蒙蒙的。
营地里一切如常。
士兵巡哨,炊烟升起,马匹嘶鸣。
没人知道危险已经潜伏在进城的路上。
她一步步走向隔壁休息帐篷。
脚步比来时重。
不是累,是心里压着东西。
推开帘子进去,里面只有简单铺盖。
她脱掉外袍躺下,闭上眼。
可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
“三十人”“穿我军服”“纵火”“总攻时起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OS:顾红绡,你以为换个身份就能赢第二次?】
【OS:这次我听得见你的棋子落地的声音。】
帐外风声渐大。
吹得旗杆咯吱作响。
主营帐内。
谢无涯仍立于沙盘前。
手中黑旗缓缓落下,正正插在南门粮仓的位置。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像是在等一场雨前的寂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