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姜绾站在城墙上,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盯着北方草原的尽头,那里还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
昨晚的事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三名内奸被抓,雁门关暂时安全,可她睡不踏实。
闭眼就是那些心声碎片——“毒死你们省事”“酉时三刻井边投药”。
她摸了摸腰间玉佩。
温的。
谢无涯昨夜来过,测了她的脉搏,说了句“这次不是你一个人等”。
她没睁眼,但记得那声音里的疲惫和坚定。
现在他不在。
去巡防各营了。
她得自己查漏。
下了高台,她往俘虏营走。
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咯吱作响。
几个守兵见她来了,低头行礼。
她点头回礼,手却不自觉地按了下太阳穴。
偏头痛还没散。
昨夜用了太多精神力。
但她不能停。
漏网之鱼一定还有。
俘虏营里关着十几个北戎士兵。
大多是普通小兵,也有两个斥候。
她一个一个走过牢笼,耳朵听着,心却提着。
三丈之内,所有心声都归她管。
只要靠近,就能听见。
第一个俘虏在想晚饭。
第二个在回忆家乡的羊群。
第三个……眼神闪躲,心跳快得不对劲。
她停下。
是那个年轻斥候。
脸上有道划伤,手脚被绑,缩在角落。
她走近两步。
三丈内。
“阿古拉疯了……”他的心声炸出来,“摔了酒杯,砍了传信的人……”
姜绾呼吸一滞。
阿古拉?北戎新王?
画面突然跳进她脑子里——中军大帐里,男人一脚踹翻案几,酒水泼了一地。
一名斥候跪在地上,话没说完,刀光一闪,头滚出去老远。
她眼皮跳了下。
这是“心绪图景”,靠得太近会自动涌进来。
她稳住呼吸,继续听。
年轻斥候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一幕。
“三日后总攻……全军压上……要把雁门关碾成齑粉……”
姜绾手指收紧。
三日后?
强攻?
她又往前挪半步。
精神力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但她必须知道更多。
这时,另一段记忆浮上来——这斥候昨夜逃回大营时,曾路过中军帐外。
风把里面的声音卷了出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
冷,稳,带着蛊惑般的低哑。
“那个女人……不能留。”
姜绾心头猛地一撞。
画面变了。
沙盘前,蒙面女子指着雁门关的位置。
“谢无涯能赢,靠的是她的眼睛。”
“除掉她,他们就瞎了。”
姜绾退后一步,差点绊倒。
顾红绡。
血影楼楼主。
鬼哭岭那场伏击的主谋。
她以为那人死了。
没想到投奔了阿古拉。
而且……盯上了她。
她靠在木柱上喘气。
太阳穴突突跳,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凿。
鼻尖渗出冷汗,顺着下巴滴下来。
不能再听了。
再听下去会晕。
她退出三丈外。
那些声音终于弱下去。
可那句“不能留”还在耳边绕。
她抬手擦了把脸。
指尖冰凉。
顾红绡回来了。
阿古拉要全面进攻。
而她,是第一个要被铲除的目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点抖。
不是怕。
是累。
昨晚刚熬过一轮精神透支。
现在又要面对更大的压力。
可她不能倒。
雁门关八千守军,背后是千千万万百姓。
谢无涯把后背交给她,她就得站稳。
她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些。
得告诉谢无涯。
但不能慌张地说。
得有证据,有条理。
她转身往主营走。
脚步慢,但稳。
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士兵。
他们朝她点头,她也点头。
没人看出她刚才差点站不住。
到了主营区域,她没直接进去。
先在门口站了会儿。
听里面动静。
几个副将在议事。
声音不高,讨论的是粮草调度。
没有异常。
她松了口气。
至少目前,内部是干净的。
她走进去,在案前坐下。
笔墨都在。
她抽出一张纸,开始写。
第一行:北戎将于三日后发动总攻,兵力十万,目标为正面突破。
第二行:敌军高层已知我方有情报来源,认定为“女谋士”,下令优先清除。
第三行:此情报来源于俘虏心声回溯,关联人物为顾红绡,现为阿古拉军师。
写完,她停笔。
看了一遍,确认没写错字。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不会现在就交出去。
得等谢无涯回来。
得当面说。
她站起来,往外走。
想去城墙再看看。
北边的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脊。
她爬上东墙制高点。
风更大了。
吹得她裙角翻飞。
她望着北方。
那里曾经是鬼哭岭,是她第一次用读心术救下谢无涯的地方。
也是顾红绡设伏、几乎要了他们命的地方。
现在那人回来了。
带着更狠的计划。
她摸了摸玉佩。
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润感。
上次她还是个只会躲在谢无涯身后的女人。
听见心声就慌,被人骂就憋着泪。
现在不一样了。
她可以听见敌人的心跳。
可以看穿他们的恐惧。
可以成为谢无涯的眼睛。
顾红绡想杀她?
好啊。
这次,她不会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闭上眼。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刮。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冰冷的话:“那个女人……不能留。”
她睁开眼,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不是笑。
是战意。
“你回来了啊。”她低声说,“这次,我不再是那个任你宰割的姜绾了。”
她转身走下城楼。
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背上。
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回到主营帐篷外,站在门口没进去。
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收好。
她知道接下来会很累。
三天时间,要布防,要预警,要说服将领们相信一个“女谋士”的威胁。
但她不怕。
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在动。
风在刮。
大战将至。
可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抬脚迈进帐篷。
帘子落下。
外面,一只乌鸦从旗杆上飞起,扑棱棱地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