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掀开帐帘的瞬间,三百丈内所有心声如潮水涌进脑子。
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在门槛上。
谢无涯抬头看见她扶着门框喘气,笔尖顿住。
烛光把他眉骨那道疤照得发白。
“你怎么来了。”他问。
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什么。
“我得查人。”她说完就闭眼。
太阳穴突突跳,偏头痛从后脑爬上来。
俘虏那句“信已送出”还在耳边绕。
她把这四个字当锚点,往杂音里扎。
北戎、开城、毒药——三个词像钩子。
她在一片混乱里捞关键词。
左边是粮仓区。
一个穿灰袍的官差蹲在麻袋堆旁,手指抠着地面划符号。
姜绾靠近三丈内。
他的心声炸出来:“酉时三刻井边投药,粉末混进上游渠口。”
她眼皮一跳。
接着听见烧纸的噼啪声。
右边哨岗上站着个校尉,正盯着烽火台方向。
他脑子里闪过熄灯的画面,重复三次。
中间文书房有个人背对门口写东西。
笔尖抖得厉害。
姜绾挪过去两步。
听见火苗舔纸的声音,还有“快烧干净”的念头。
三个目标齐了。
她转身往主营帐走,腿软得像踩棉花。
谢无涯没问结果。
她靠在桌边说了名字,嗓音压到最低。
“粮草官要下毒,校尉准备灭烽火,文书在毁信。”
她一口气说完,喉咙干得冒烟。
谢无涯站起身,玄衣下摆扫过案角蜡泪。
他抽出腰牌递给守门亲卫,只说两个字:“抓人。”
亲卫领命出去。
他又补一句:“封井,换岗,别打草惊蛇。”
姜绾坐在角落矮凳上等。
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歪向一边。
她摸了摸腰间玉佩。
温润的触感让她稳住呼吸。
半个时辰后,柳如烟掀帘进来。
袖口沾着血,手里拎个银针包。
“粮草官咬破牙缝里的毒囊。”她说得干脆,“我一针扎他舌根,吐出来了。”
姜绾点头。
没力气说话。
谢无涯已经走了。
去刑房亲自审那三个被押着的人。
她听见远处脚步声杂乱。
有人低声吼“跪下”,铁链哗啦响。
柳如烟坐到她旁边。
递来一碗温水。
“你脸色比死人还白。”
“再这样用读心术,真要折寿。”
姜绾小口喝水。
水顺着手腕流下去,凉飕飕的。
“必须现在清。”她说,“晚一步,全军喝毒水。”
柳如烟哼了声。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狠。”
“他拼命,你也豁得出去。”
姜绾没接话。
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心声碎片。
突然想到什么。
“你说……他们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从三皇子失势那天就开始埋?”
柳如烟冷笑。
“权斗都这样。表面风光,底下全是蛆。”
外面传来马蹄声。
一队亲卫押着三人往死牢去。
姜绾掀开一角帐布看。
粮草官走路歪斜,显然是被废了舌头。
校尉双手反绑,头低着。
文书倒是挺直腰,眼神却飘忽。
她记得这人昨天还给伤兵送过粥。
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表情。
可心里想的是“毒死你们省事”。
人性真他妈离谱。
她默默想。
谢无涯回来时靴底带雪。
外头不知何时下了小雨夹雪。
他站在门口抖落肩头湿意。
玄衣颜色更深了。
“招了。”他说。
“三皇子旧部,潜伏五年以上。”
姜绾靠在墙上不动。
听他一条条说。
他们计划今晚动手。
粮草官投迷药,校尉灭烽火台信号,文书伪造调令打开西门。
北戎先锋趁夜摸进来。
雁门关将在黎明前易主。
如果不是她提前发现。
现在所有人都该断气了。
柳如烟听完直接骂出声。
“狗东西,连累我们白忙活。”
谢无涯走到案前倒茶。
手稳得不像刚审完犯人。
“我已经上报朝廷。”
“这三人只是冰山一角。”
姜绾闭眼。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京城还有多少这种暗桩?
别的关隘有没有类似安排?
但她现在顾不上那么远。
脑袋快要裂开。
柳如烟伸手探她额头。
“烫得吓人。”
“精神力透支。”
“再撑下去会昏死。”
姜绾摇头。
“我还行。”
谢无涯走过来。
站她面前,高得挡光。
“去睡。”他说。
语气不容反驳。
“我已经让人盯牢死牢。”
“不会再出事。”
她想站起来。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倾。
他一把扶住她胳膊。
掌心滚烫。
柳如烟啧了声。
“你们俩真是绝配。”
“一个硬撑,一个装冷。”
姜绾被架着往外走。
脚踩在地上像踩棉花。
营道两侧火把亮着。
映得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头看主营帐。
谢无涯站在门口没动。
烛光透过薄帐照出轮廓。
像把出鞘的刀。
柳如烟把她送回帐篷。
塞进被窝前递了颗安神丸。
“别想着再听心声。”
“今晚没人敢动。”
姜绾含着药没咽。
手指捏着玉佩来回摩挲。
外面雨雪越下越大。
打在帐篷上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现代公司那次审计。
财务总监笑眯眯请所有人吃饭,转头就被查出贪污百万。
表里不一的人太多。
看得见的脸,看不见的心。
现在她能看见。
但也快被这些声音逼疯。
药化开了。
舌尖有点苦。
她咽下去。
闭眼。
三丈之内安静了。
只有风刮帐篷的声音。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安静。
是她的脑子暂时罢工了。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掀帘进来。
脚步很轻。
但她闻到了血腥气和药味。
谢无涯在她床边蹲下。
一只手搭上她手腕测脉搏。
她没睁眼。
假装睡着。
他也没走。
就这么坐着。
后来她感觉额头被碰了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
再然后听见他说:“这次不是你一个人等。”
她睫毛颤了颤。
还是没动。
他又坐了一会儿。
才起身离开。
帐篷重新安静。
她睁开眼。
帐顶被雨水浸出一圈圈深色痕迹。
像地图上的疆域线。
她慢慢坐起来。
披上外衣走出帐篷。
雨雪停了。
空气冷得刺肺。
她爬上营门高台。
站那儿望着城墙灯火。
一层薄雾浮在关内。
士兵换岗的脚步踏碎寂静。
她想起刚才那些心声。
恐惧、算计、伪装下的贪婪。
如果不是她听见。
这些人现在都该死了。
寒风吹得她打哆嗦。
但她没下去。
指尖又摸到玉佩。
暖的。
她闭眼。
任风刮脸。
远处鸡叫了一声。
天快亮了。
她站着没动。
直到第一缕光爬上城墙砖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