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站在军帐门口时,风正从北坡灌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狼头印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
姜绾背靠石墙坐在偏帐角落。
她左脚布鞋只剩半只,鞋底早磨穿了。
谢无涯走过去,把信递到她手里。
纸面微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平。
“看看这个。”他说完就转身。
玄衣下摆扫过门槛,没再回头。
姜绾低头拆信。
火漆一碰就碎,里面字迹潦草却清晰。
阿古拉亲笔写的。
说只要雁门关城门能开,破关后愿立收信人为北境之主。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初七。
发信地点写着京城西市巷尾第三户。
她手指顿住。
这地址她认得。
三皇子被废前,曾在那里养过一只瘸腿猎鹰。
那院子名义上是门客所居,实则归心腹私用。
她记得那日路过,听见墙内有人争执。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已失势,我们只能另寻出路。”
当时她以为只是旧部哀叹。
现在看,那是通敌的开始。
“收信的是三皇子的人。”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疼。
谢无涯站在帐外没进来。
他侧身望着远处城墙,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一个月前发出的信。”她继续说,“说明他们早有联络。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打算好了。”
风卷起地上碎草,打在帐篷上啪啪响。
她太阳穴突突跳,头痛还没散干净。
可这封信太重要。
重要到她不能闭眼。
她想起白狼口那晚,北戎先锋攻城时异常急躁。
当时她以为是战术冒进。
现在想,也许他们是知道城里有人接应。
所以才敢孤注一掷强攻。
“他们不是只等机会。”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稳住身子,“他们在催战事爆发。”
谢无涯终于回头。
眼神冷得像冰泉底下捞出来的刀。
“你确定?”他问。
她点头。
“三皇子虽被软禁,但党羽未清。有人想借外力翻盘。”
他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就走。
步伐沉稳,一步没乱。
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营道尽头。
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五分钟后,号角声响起。
短促两声,全军戒严令。
值守士兵立刻换岗,城门吊桥缓缓升起。
巡逻队人数翻倍,脚步声踏得地面轻震。
她走出偏帐,看见校尉亲自带人去查粮仓。
两个小兵蹲在水井边取样验毒。
这是防内鬼。
怕有人趁乱投药。
她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裙角贴在腿上,冷得刺骨。
脑子里还在转那封信的内容。
阿古拉写得直白,没用暗语。
这不是密信该有的样子。
太露骨了。
除非……
他根本不怕这信被截获?
她猛地睁眼。
不对。
这信不该存在。
阿古拉不会这么蠢。
要么是假信,用来引蛇出洞。
要么就是——它本就该被发现。
她抬脚往主帐走。
腿软得厉害,每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刚走到一半,看见谢无涯从文书房出来。
手里拿着竹筒,封口涂了蜡。
他把竹筒交给一名传令兵。
那人立刻跑向后山鸽舍。
飞鸽传书。
直送京城御前。
她停下脚步。
原来他已经做了决断。
谢无涯抬头看见她。
走过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我已经报了朝廷。”他说,“信是真迹,笔墨与昨日缴获的作战令一致。”
她嗯了一声。
“我不是怀疑你判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打断她,“你也觉得这信来得太巧。”
她没否认。
巧得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可如果是陷阱,对方图什么?
图让他们戒严?图让他们上报皇帝?
都不像。
真正图谋大事的人,不会用这种明晃晃的方式。
除非……
留下信的人,并不属于阿古拉那一派。
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北戎内部不和。
阿古拉主战,有人主和。
这封信是主和派泄露的,为的是让大昭提前防备,阻止战争升级。
但这解释不通发信地。
为什么是从京城发出?
除非——
那个所谓的“收信人”根本不存在。
这封信,从一开始就是给大昭看的。
目的就是让她和谢无涯相信:城内有奸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开始排查。
人心一乱,守城兵力分散。
真正的进攻时机,反而藏在混乱之后。
她越想越冷。
手心却出了汗。
谢无涯盯着她脸色变化。
“你在想什么?”
她抬头看他。
“这信可能是真的,但它出现的方式有问题。”
他眉梢微动。
“说下去。”
“如果真有内奸,阿古拉不会用书面联络。风险太大。他应该派人传话,或者用暗记。”
“而这封信不仅写了计划,还点明时间地点。太详细了。”
谢无涯沉默片刻。
“你是说,有人在误导我们?”
她点头。
“或许外面的敌人只有一个目标——让我们自己先乱起来。”
他眼神沉了下去。
许久,才低声说:“我已经下令戒严。”
“我知道。”她说,“但现在收手也晚了。”
一旦命令下达,士兵就会紧张。
同袍之间互相提防,信任一点点瓦解。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敌军压境,而是自己人开始猜忌自己人。
她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
光影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有个小兵正和同伴说话。
突然被人拍肩,两人同时僵住。
那种气氛已经起来了。
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谢无涯站在她旁边,没再说话。
风吹起他衣角,袖口有干涸的血迹。
她忽然觉得累。
不只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不只是刀剑相见了。
是人心对人心,疑云对疑云。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抄录的信纸。
字迹工整,是她亲手誊写的。
她把它叠成方块,塞进荷包。
动作很慢,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起压进去。
谢无涯看了她一眼。
“你该休息。”
“我还撑得住。”她说。
他知道她在硬撑。
但她不说,他就不逼。
他转身走向主营帐。
走了几步,又停住。
“我让人给你送床毯子来。”
她没应声。
等他走远了,才轻轻说了句:“谢谢。”
风更大了。
吹得帐篷哗啦响。
她靠着柱子坐下。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伤兵的心声。
疼、冷、想回家、看不见了……
现在又多了一个声音。
不大,但一直绕着她转。
“别信身边人。”
她睁开眼。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泥地上。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玉佩。
温润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神。
谢无涯刚才看她的眼神,是信任的。
没有一丝怀疑。
可她不敢放松。
因为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事。
她想起现代公司里那次内斗。
有人匿名举报财务造假,结果查到最后,举报人自己才是做假账的那个。
人性就是这样。
披着正义外衣的恶意,最难防。
她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目光变得冷静。
不管这封信是真是假。
她都要盯住每一个人。
不是靠读心术。
是靠脑子。
她慢慢站起来。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新的一轮巡夜开始了。
她朝着主营帐方向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手指伸进荷包,再次摸出那张信纸。
这一次,她盯着落款日期看了很久。
上个月初七。
那天……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皱眉回想。
记忆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但她记得,那天谢无涯去了趟刑房。
审了一个自称是商贩的俘虏。
那人说话带南地口音,可手上茧子却像是握刀磨出来的。
她当时听了他的心声。
一句都没听清。
因为太杂。
全是碎片。
但现在想来……
其中有一句,似乎是:“信已送出。”
她呼吸一滞。
难道那个俘虏,才是真正的送信人?
她转身就往主营帐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风在耳边呼啸。
她顾不上头痛,只想立刻见到谢无涯。
她掀开帐帘时,看见他正伏案写东西。
烛光把他轮廓照得很深。
他抬头看她。
“怎么了?”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
“我想起来了。”
“那个俘虏……”
“他见过送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