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的脚步在城楼台阶上停住。
姜绾在他臂弯里动了下,睫毛颤得像要醒。
他没再往上走。
风从北坡卷来,带着烧焦的木头和铁锈味。
她睁眼时只看见一片暗红天光。
雁门关的墙头还插着半截断旗,布条被风吹得啪啪响。
“放我下来。”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手指抠着他手腕,试了两次才撑起身子。
他松手时扶了把她的肩甲。
她站稳,腿还在抖,却转身朝伤兵营的方向走。
柳如烟正蹲在一个老兵身侧剪裤管。
血浸透的布料粘在伤口上,她用镊子一点点撕开。
姜绾走近时闻到了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
地上铺了草席,躺了几十个伤员,呻吟声压得很低。
她脱下外袍叠好,垫在一个蜷缩的士兵头下。
那人嘴里念叨着“麦子熟了”,眼睛始终没睁开。
柳如烟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站得住?”
姜绾点头。
顺手接过旁边一盆清水,拧了布巾给另一个伤兵擦脸。
那士兵忽然抽搐,抓住她的手腕。
心声炸出来——“别杀我!娘!别砍我!”
她没挣脱。
任他抓着,直到抽搐过去,呼吸重新平缓。
柳如烟递来一把剪刀。
“帮他剪掉烂裤子,我要缝合大腿动脉。”
姜绾照做。
手稳得不像刚经历过三场高强度读心作战的人。
可她太阳穴突突跳。
每走一步,脑子里就像有人拿锥子轻轻戳。
她绕过三个躺着不动的尸体。
没人盖白布,也没人哭,活着的都顾不上死的。
一个小兵躺在角落,军服前襟全是血。
他一只手垂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衣角。
姜绾蹲下查看时,他突然动了。
五指猛地勾住她裙摆,嘴里含糊喊:“姐姐……”
她愣住。
这声音太轻,像从井底浮上来的一样。
读心术自动开启。
三丈内所有心声涌进来——疼、冷、想回家、看不见了……
他的心声是断的。“不想死……姐姐带我回去……田里麦子没人收……”
她伸手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布料从指缝里抽出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柳如烟走过来探脉。
听完很久,才说:“失血过多,未必能撑过今晚。”
姜绾没说话。
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只小瓷瓶。
瓶口封着蜡。
她用指甲抠掉,倒出一颗赤红色药丸。
柳如烟眼神变了。
“那是护心丸。”
姜绾低头掰开士兵嘴唇。
药丸塞进去,又喂了半口水,强迫他咽下。
士兵喉结动了下。
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
柳如烟看着她把空瓶收回荷包。
心里的声音浮出来——“她把护心丸给别人用了。那是她留着给谢无涯应急的。”
姜绾替那士兵掖了掖衣角。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远处传来搬尸队的脚步声。
麻布拖过石板,沙沙响。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扶住旁边一根柱子才稳住。
柳如烟没去扶她。
只是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姜绾靠着柱子缓了口气。
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她闭眼调息。
表层心语乱成一片——“渴”“冷”“谁在哭”“我想娘”。
她不再试图屏蔽。
反而让自己沉进去,像踩进一条浑浊的河。
有个老卒在昏迷中笑。
心声断断续续:“媳妇……你蒸的槐花饼……真香……”
她鼻子一酸。
立刻咬住下唇,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撑不住了。
她挪到另一个伤兵身边。
这人腹部中箭,肠子被布裹着吊在外面。
她取来药粉撒上去。
手抖得厉害,洒偏了一次,又重新来。
那人忽然睁眼。
目光涣散,嘴里咕哝:“水……”
她舀来半碗凉茶。
扶他头起来喝,茶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
他咽了几口,突然抓住她手腕。
“你……不是军医……你是女人?”
她僵住。
想抽手,却被他死死攥着。
“别走……”他声音越来越弱,“我不想一个人死……”
她没动。
任他抓着,直到他又昏过去。
柳如烟路过时瞥见这一幕。
没说话,只往她手里塞了块湿布巾。
她擦了把脸。
布巾拿开时全是血污和汗渍混合的泥痕。
夜更深了。
火把换了三轮,油快烧尽。
她坐在角落歇气。
背靠着冰冷石墙,手里还攥着那块脏布巾。
谢无涯不知何时站在营口。
玄衣沾满尘土,脸上有道划伤未处理。
他没进来。
只是看着她,站了很久。
她察觉时抬了下眼。
两人隔了十几步,谁都没动。
他转身走了。
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很轻。
她低头看自己手心。
掌纹里嵌着血丝和药渣,指甲边缘裂了口。
柳如烟端着一碗热汤走来。
“喝点。”
她摇头。
“你先去休息,我还能撑。”
柳如烟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不累?我从昨天中午就没合眼。”
姜绾抬头看她。
发现她眼下乌青,头发散了一缕在额前。
“那你更该歇会儿。”
“我不是为你在熬。”柳如烟语气硬,“我是为这些兵。”
姜绾沉默。
接过碗慢慢喝。
汤是药膳,苦得舌头发麻。
但她一口没剩。
喝完把碗递回去。
“东侧第三个重伤员需要换药,纱布不够了。”
柳如烟接过碗转身就走。
临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心声又飘出来——“她明明怕得要死,怎么还能往前走。”
姜绾靠回墙上。
闭眼听着满营起伏的呼吸。
痛的心声、求生的心声、放弃的心声。
全都挤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想起现代加班到凌晨的日子。
也是这样,累得灵魂出窍,还得对着电脑敲字。
那时候是为了工资。
现在是为了什么?
为了谢无涯?
还是为了这些人嘴里念叨的“娘”“家”“麦子熟了”?
她不知道。
只知道如果她停下,有些人就会死。
外面传来马蹄声。
应该是运粮队回来了。
她撑着墙站起来。
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那个曾叫她“姐姐”的小兵身边。
他呼吸平稳了些,脸色还是灰的。
她轻轻摸了下他额头。
不烫,也不凉。
还好。
至少还活着。
柳如烟提着药箱走来。
“南边来了新伤员,三个轻伤两个重伤。”
姜绾点头。
跟着她往外走。
风更大了。
吹得她裙角贴在腿上。
她走过一堆遗落的兵器。
有断刀、破盾、折断的箭杆。
其中一个头盔里积了雨水。
她顺手踢开,水泼在地上,映着残月晃了晃。
柳如烟突然停下。
“你鞋掉了。”
她低头看。
左脚布鞋确实只剩半只,鞋底早磨穿了。
她没捡。
继续往前走。
营地门口抬进来一副担架。
上面的人浑身是血,胸口起伏微弱。
她走上前准备帮忙。
手刚碰到担架边缘,太阳穴猛地一刺。
头痛炸开了。
像有根烧红的针从眼眶直插脑仁。
她踉跄后退两步。
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柳如烟回头瞪她。
“你脸色白得像鬼。”
她摇头。
“没事。”
可话音刚落,鼻尖渗出血丝。
顺着人中滑到下巴。
柳如烟一把拽她进棚。
按她在矮凳上坐下。
“别动。”她掏出棉布给她擦血,“再耗下去你会昏死。”
姜绾由她摆弄。
眼睛闭着,呼吸急促。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我还不能倒。”
柳如烟手顿了下。
没再说话。
只是从药箱底层取出一瓶安神散。
倒一点在她舌根下。
药味苦涩。
她咽下去,头痛稍稍缓了点。
睁开眼时,看见柳如烟正收拾工具。
背影单薄,肩膀微微塌着。
她忽然说:“谢谢你。”
柳如烟没回头。
“少废话,去躺着。”
她没动。
“我是认真的。你救了很多人。”
柳如烟终于转身。
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心声静静浮起——“她把护心丸给了别人。她真的……不一样。”
姜绾冲她笑了笑。
牙齿有点抖,笑得也不好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看看新来的伤员。”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没回头。
只是把手伸进荷包,摸了摸那个空瓷瓶。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