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偏过中天,姜绾还蹲在暗室角落。
手里的传声筒发烫,耳朵嗡嗡作响。
外面战鼓又起,比刚才更急。
她听见敌军主将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还没完。”她低声说。
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铁浮屠虽然折了大半,可北戎没退。
反而从后阵调出更多步兵,像蚂蚁一样往城墙上爬。
她扶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额头抵住石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三丈外谢无涯站在城楼高处,令旗未动。
但他手指在旗杆上敲了一下。
是他们在校场私下定的暗号——“你在听吗”。
她张了张嘴,没力气回应。
可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下一波攻势要来了。
她咬牙撑起身子,推开挡路的木箱。
暗室那扇小门被她一把拉开。
热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眯眼看了会儿才适应光亮。
城墙上下全是人影晃动。
箭矢插在砖缝里,像枯草扎进土里。
她踉跄几步走上前,靠在女墙边喘气。
脑袋里像有根铁丝来回拉扯。
但她必须出去。
躲在屋里只能听一段心声,战场上每一寸都在喊疼。
她贴着墙根走,避开倒地的伤兵。
有个士兵看见她,眼神发直地问:“你是……沈安?”
她点头。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停,继续射。”
那人愣了下,拖着断腿爬向弓架。
她听见他心里嘀咕:“斥候营啥时候有姑娘?”
没空解释。
她往前挪了几步,靠近东侧瞭望台。
三丈范围刚够覆盖敌军前锋。
她闭眼开启读心术。
杂音炸开。
杀啊、冲啊、娘啊……各种念头乱成一团。
她屏住呼吸,在噪音里筛关键词。
忽然捕捉到一串重复闪现的念头——“腿软”“撑不住了”“想尿”。
是左翼那队攀爬的敌兵。
甲胄太重,爬了一半体力耗尽。
她立刻抬头找谢无涯。
他正盯着南门方向,眉头紧锁。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左翼敌军疲倦,可以反击!”
声音劈了,尾音抖得厉害。
谢无涯猛地转头。
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随即抬手挥下绿旗。
预备队从侧翼杀出。
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敌兵顿时崩溃,连滚带摔落下去。
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鼻尖渗出血丝,自己都没察觉。
可她没闭眼。
战场还在转。
她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蹭。
每挪一步,太阳穴就抽一下。
终于爬到谢无涯脚边。
他低头看她一眼,脱下外袍盖在她肩上。
她摇头,指着前方:“敌军令旗手位置暴露,箭可及。”
这话没头没尾,但他懂。
刚才她读到了那个旗官的心声——他想着家里两个孩子,怕死得闭不上眼。
画面一闪而过:黄色帐篷,女人抱着襁褓,风吹帐角露出半截旗杆。
位置就在敌阵右后方三十步。
谢无涯抬手做了个手势。
埋伏已久的神射手立刻拉弓。
箭出如流星。
正中旗官咽喉。
敌军指挥瞬间混乱。
进攻节奏断了三拍。
她咧了下嘴,想笑没笑出来。
嘴里全是铁锈味。
谢无涯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还能撑?”
她点头,指尖抠进砖缝。
远处鼓声再变。
不再是冲锋节奏,而是缓慢、沉重的推进调。
她听见新一波心声涌来。
大多是同一个词——“督战”。
阿古拉亲自上阵了。
她在人群后方锁定一个骑黑马的身影。
三丈距离勉强够到边缘。
她集中精神,捕捉那一片区域的心流。
起初全是命令式的咆哮。
突然,一道念头钻出来——“汉将难缠……今日若不退,恐全军覆没。”
她心头一跳。
这不是对下属说的,是对自己。
怕了。
这个打了一辈子胜仗的北戎统帅,心里开始怕了。
她仰头看向谢无涯,声音轻得像耳语:“阿古拉在后方督战,他在害怕。”
他眼神一沉。
随即站起身,抽出腰间佩刀。
刀尖朝天。
全军擂鼓。
不是防守鼓点,是反攻信号。
八千守军齐声呐喊,声浪震得城墙砖簌簌掉落。
敌阵骚动。
原本整齐的队列出现裂痕。
阿古拉掉头就走。
没人下令,号角却响了。
撤退。
北戎大军如潮水般北撤。
丢下的尸体和兵器铺满坡地。
夕阳正好落下山脊。
血色余晖照在城墙上,像泼了一层红漆。
她靠着女墙坐着,手里攥着一块染尘的袖角。
那是谢无涯早上披在她肩上的。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
可她一直看着敌军远去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地平线。
谢无涯站在她上方,玄衣沾满灰土和血渍。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了过来。
她没动。
太累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便直接蹲下,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后背。
把她抱了起来。
她脑袋歪在他臂弯里,眼睛还睁着。
视线模糊,只看得见他下巴上的刮痕。
城墙上躺满了伤兵。
有人在哭,有人在嚼干粮,没人欢呼。
赢了。
但没人觉得高兴。
她听见一个老兵喃喃:“死了多少人……”
旁边人没答,只把破盾牌盖在脸上。
谢无涯抱着她走到城楼边缘。
风更大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事。
他说可能会下雨。
结果晴了一整天。
她想吐槽,张了张嘴却只咳出一口闷气。
眼皮越来越沉。
可她还不想睡。
至少现在不行。
她抬起手指,轻轻碰了下他腰间的玉佩。
“绾”字刻得深,摸着有点硌手。
他低头看她。
她冲他眨了下眼。
他就懂了。
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远处烟尘渐散。
雁门关依旧立着。
她把脸埋进他外袍的褶皱里。
闻到一点药味,还有一点汗味。
真实得让人安心。
城下有匹失群的马在叫。
声音孤零零的,叫一阵停一阵。
她听见谢无涯心里说:“明天要清点伤亡。”
还有,“她得吃点东西。”
她想回一句“你也洗个脸”,
可舌头像石头一样重。
最后只从喉咙里滚出个模糊的音。
他把她抱得紧了些。
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脸上。
他没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