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雁门关城墙上连风都晒得发烫。
姜绾蹲在暗室角落,手扶着传声筒,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三丈外的敌军前锋已经冲到城门口,铁蹄砸地的声音像雷滚过胸腔。
她咬牙开启读心术,耳边瞬间灌满杂音——士兵的怒吼、战马的嘶鸣、木板被踩裂的咔嚓声。
可她要听的不是这些。
她在等那个最关键的心声。
谢无涯站在城楼最高处,玄色披风被热风吹得紧贴后背,手中令旗未动。
西侧城墙的守军按计划后撤,脚步凌乱却有序,故意露出一道缺口。
铁浮屠如黑色潮水般涌来,重甲骑兵连人带马高达九尺,地面震得砖缝里的灰土簌簌落下。
第一批骑兵冲进城防线,马蹄踏在那层薄土覆盖的陷坑上,竟未立即塌陷。
姜绾屏住呼吸。
成了吗?还没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敌人还没起疑,就还有机会。
她的指尖抠进传声筒边缘,指甲发白。
终于,在一片狂热冲锋的杀伐声中,一个突兀的念头刺入脑海——
【地面不对劲】
是铁浮屠统领的心声。
短促,警觉,带着一丝迟疑。
姜绾心头一跳,立刻对着传声筒喊:“左三!左三!”
声音压得极低,却穿透了嘈杂。
谢无涯听见了。
他眼神一凛,右手挥下第二面令旗。
“轰——”
城门内侧的地面猛地塌陷,木板断裂声连成一片。
第一批冲入的铁浮屠连人带马坠入深坑,惨叫与金属撞击声混作一团。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前冲惯性让他们接连撞上前方乱作一团的战马。
铁蹄翻飞,重甲相撞,血沫溅上坑壁。
阵型彻底崩溃。
姜绾靠在墙边,脑袋嗡地一声,太阳穴开始抽痛。
刚才那一瞬,她不仅捕捉到了心声,还强行集中精神读取了统领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泥地打滑、马腿折断、士兵挣扎爬起又被踩踏。
那是“心绪图景”。
代价立刻来了。
她眼前发黑,手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忙用手肘撑住墙壁。
但她没闭眼。
不能闭。
外面还在打。
谢无涯站在城楼上,目光扫过陷坑里挣扎的人马,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计划成功。
他转身看向暗室方向,眼神沉静。
他知道她听见了。
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举起第三面令旗,准备下令弓箭手压制后续敌军。
就在这时,姜绾再次开口,声音从传声筒里传出,比刚才更哑:“南侧坡道有动静。”
谢无涯动作一顿。
他立刻望向南面。
那里是斜坡,原本安排了少量伏兵,但尚未触发机关。
现在,几个北戎士兵正试图从侧翼攀爬,动作鬼祟。
若非姜绾提醒,几乎没人注意到。
谢无涯立即改令,一面红旗指向南坡。
埋伏的弩手拉开强弓,箭雨倾泻而下。
偷袭者尽数落坡。
姜绾松了口气,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偏头痛越来越重,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下敲她的脑仁。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薄荷油,抹了一点在太阳穴,清凉感稍稍缓解了胀痛。
【再撑一会儿】
【他们还需要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外面,陷坑中的混乱仍在持续。
第二批铁浮屠终于意识到中计,开始后撤整队。
但他们已损失近百骑,冲锋势头被打断。
更重要的是,士气动摇了。
姜绾听着那些残存敌军的心声,全是惊疑和恐惧。
【这城有诈】
【汉人早有准备】
【地面能塌,别的地方呢?】
她差点笑出来。
可惜现在不能笑。
一笑头更疼。
她抬手揉了揉耳廓,感觉耳朵里还在回荡刚才那一声“左三”的喊话。
其实她可以不说那么具体的方位。
但她知道,谢无涯喜欢明确指令。
模糊的警告只会让他多一秒判断时间。
而战场上,一秒就能决定生死。
所以她说“左三”,不说“快动手”。
所以他才能零延迟挥旗。
这就是默契。
不用看,不用问,一个词就够了。
她抬头看向暗室外透进的一线光,眯起眼。
阳光太亮,刺得她眼球后一阵酸胀。
但她没躲。
她想起昨夜站在城墙上的时候,他还说可能会下雨。
结果今天大晴。
她当时就想吐槽:你懂什么天气,我又不是没看过地形图。
不过这话现在说不了。
也不急。
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谢无涯站在城楼边缘,俯视战场。
敌军正在重新列阵,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知道,心理优势已经在他们这边。
刚才那一坑,不只是杀了几十个敌人。
更是打破了对方“铁浮屠无敌”的信念。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玉佩。
“绾”字清晰可见。
他没摸它。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转头对副将下令:“东侧弓箭手轮射准备,南坡加派两人盯梢。”
副将领命而去。
谢无涯重新望向战场。
远处,北戎大军主阵仍未动。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他不急。
他已经拿到了第一分。
而她,还在听着。
姜绾听见了他的心声。
【稳住】
【她还能撑】
【别让下一波冲进来】
她咧了咧嘴。
又来这套播报了。
不过这次的内容听着顺耳多了。
不再是“送她走”,而是“一起守住”。
她悄悄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哨。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
她没吹它。
也不需要吹。
因为他还站着。
因为他的心跳声,隔着三丈远,她也能“听”见。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
外面,太阳依旧高悬。
正午刚过,战斗才刚开始。
但她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影子。
不是幻想。
是实实在在,由她一字一句“听”出来的可能。
她扶着墙站起来,重新握住传声筒。
手有点抖。
但她握得很紧。
“谢大人。”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可别让我白疼这场。”
外面,谢无涯忽然回头,望向暗室的方向。
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散了那一句轻语。
但他好像听见了。
嘴角微动,没说话。
只是把令旗握得更稳了些。
姜绾盯着入口处的光线变化,知道下一波进攻随时会来。
她的头还在疼。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倒。
也不能闭眼。
因为只要她还醒着,三丈之内,就没有秘密能瞒过她。
敌军统领哪怕眨一下眼,她都能听见他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启读心术。
噪音再次涌入脑海。
但她已经学会在喧嚣中找重点。
就像在职场听老板画饼时,只抓KPI关键词一样。
她等着。
等着下一个破绽出现。
外面,尘土飞扬。
北戎战鼓再次响起。
这一次,节奏不同了。
姜绾皱眉。
她听见了几道新的心声——
【绕后】
【试探南门】
【主攻改三点钟方向】
她立刻对着传声筒报出:“南门虚,主攻右翼坡!”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谢无涯抬手,红旗斜指右翼高地。
伏兵就位。
敌军先锋刚摸到半山腰,迎面就是一轮滚石檑木。
惨叫四起。
姜绾靠着墙,喘了口气。
头更疼了。
但她笑了。
这一次,她没忍住。
“谢大人。”她喃喃,“你说我这情报费,是不是该涨点?”
外面没人回答。
但片刻后,她听见了一个心声——
【打完仗,给她涨十倍】
她笑得差点岔气。
疼得直抽冷气。
可心里亮堂得像点了盏灯。
她抹了把脸,重新坐正。
太阳还在天上。
战斗还在继续。
但她知道,他们能赢。
因为她听得见敌人最怕的事。
而他,听得懂她最轻的提示。
这就够了。
她盯着传声筒,手指搭在边缘。
下一波,随时会来。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