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夜风刮过雁门关城墙,带着北方原野的冷意。
谢无涯站在城垛边,目光越过黑沉沉的土地,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营火。
那些火光像钉在地上的星子,一簇接一簇,铺到天边。
他没动,也没披外袍,肩背绷得笔直,仿佛一尊不会疲倦的铁像。
姜绾走上城墙时,脚步很轻。
她手里抱着一件深色斗篷,走到他身后两步才停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将斗篷搭上他的肩头。
布料滑落的声音极小,但他还是听见了。
“你不该上来。”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睡够了。”她说。
其实没睡够。
她醒来时太阳还没出,床板硌得骨头生疼,脑袋里还嗡嗡作响。
但她知道他在哪。
三丈之内,只要他还醒着,她就能听见他的心声。
刚才躺在床上,她就听到了。
【八千对十万】
【两千精兵还在路上】
【若守不住……】
【得让她走】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次鬼哭岭我说过不再瞒你】
【这次轮到你了】
她爬起来,穿上铠甲外袍,一步一步走上这道城墙。
现在她站在这儿,看着他僵硬的侧影,终于开口。
“你心里在算,如果城破,怎么把我送走。”
谢无涯没回头。
风卷起他衣角,斗篷的一角扫过她的手背。
“我不可能留你在这里。”他淡淡地说。
“我知道。”她说,“但你也知道,我不会走。”
她往前半步,靠近他一些。
“你记得鬼哭岭吗?你说要我自己逃命,我答应了吗?”
他睫毛微颤。
那一晚暴雨倾盆,山石滚落,他让她先走。
她没走。
她折回来扶他,哪怕自己差点被砸中。
“那次是你疯。”他说。
“这次也是。”她笑了下,“但我更疯。”
她伸出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粗粝,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
她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塞进去。
“你别再想那种事了。”她说,“不做最坏的打算。”
“八千对十万,你赢过更难的仗。”
谢无涯终于转头看她。
火光照进她眼里,不是恐惧,也不是逞强。
是一种沉静的、烧到底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死前最后看他一眼的样子。
那种眼神,是托付。
而她现在的目光,是并肩。
他没说话,但在心里划掉了刚才那套撤离方案。
【弃用】
【重拟】
新的念头浮现——守住。带她回家。
不是送她走。
是带她回家。
姜绾感觉到他掌心回暖,心跳也稳了下来。
她松了口气,靠在他肩上一小会儿。
“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她低声问。
“怕什么?”
“怕你又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说,“怕你想着‘为了我好’,就把我推开。”
谢无涯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上一次解毒,他本不想让她参与。
太危险。
可她偏要来。
她明明累得站不稳,还要守着他吐完最后一口黑血。
“不会再那样了。”他说。
“你说真的?”
“嗯。”
她嘴角翘了翘。
【信你一次】
谢无涯低头看她,发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她比刚才更疲惫了,却站得比谁都直。
“你应该多睡一会儿。”他说。
“我也想。”她打了个哈欠,“但梦里全是你的计划。”
“左一个‘万一’,右一个‘备选’。”
“吵得我睡不踏实。”
他眉梢微动。
“我有那么啰嗦?”
“你心声特别吵。”她揉了揉太阳穴,“尤其是想到我的时候。”
他顿住。
“我都说了什么?”
“你说‘不能让她涉险’‘必须确保她安全’‘就算我死也不能……’”
她模仿着他平日的语气,一字一句复述。
谢无涯耳根有点发烫。
“……说得太多?”
“多得能写本书。”她叹气,“《谢大人临终遗言大全》。”
他竟被她逗得眼角微松。
“那你为什么不躲开?”
“躲不开啊。”她摊手,“我又不能关掉读心术。”
“你一想我,我就听见。”
“像耳朵里住了个专属播报员。”
他沉默片刻。
“那……我以后少想你。”
“不行!”她立刻反对,“你想我可以。”
“但不准想牺牲自己那一套。”
“只能想什么?”
“想我们一起回家。”她说,“想等仗打完,我们回郡主府种银杏。”
“想冬天烤红薯,春天挖野菜。”
“想夏天你陪我去药王谷找柳如烟吵架。”
他听着,眼底渐渐有了温度。
“你想得倒美。”
“这不是美。”她认真地说,“这是我拼死也要换来的日子。”
谢无涯看着她,忽然抬手,用拇指擦过她眼角一点灰。
“你脸上有土。”
“打仗哪能不脏。”
“可我不想你脏着回家。”
她怔了怔。
这句话轻,却重得让她鼻子发酸。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两人重新望向北方。
敌营的火光依旧密布,像一片燃烧的荒原。
可此刻,谁都没再数那些光点有多少。
姜绾悄悄开启读心术。
谢无涯的心声很安静。
【守住】
【带她回家】
没有退路,没有备选,没有自我牺牲的预案。
只有这两个词,反复出现,像刻进骨里的誓言。
她嘴角微微扬起。
【这才对嘛】
谢无涯察觉她的笑意,侧头看她。
“笑什么?”
“我在听你心里的话。”
“我又没说出口。”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再问。
他知道她能听见。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藏任何事。
不是因为能力限制。
是因为她值得坦诚。
风又吹过来,卷起两人衣角。
斗篷的一角被吹开,姜绾伸手替他拉好。
“你冷吗?”他问。
“不冷。”她说,“有你在,就不冷。”
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她明明嘴唇都有点发白,还在嘴硬。
他反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近。
“别逞强。”
“我没。”
“你牙齿在抖。”
“那是风吹的!”
他没再争,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
她也没挣扎,顺势靠进他怀里。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城下士兵巡夜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远处战马低嘶。
除此之外,只有风声。
姜绾闭上眼,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稳定,有力。
比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她忽然觉得,这场仗或许没那么可怕。
不是因为胜算大。
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再把她推出去挡灾。
他选择了和她一起面对。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说:“你说,明天会不会出太阳?”
谢无涯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厚重,遮住星辰,看不出天气。
“可能会下雨。”
“那正好。”她说,“铁浮屠最怕泥地。”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记性好。”她得意地扬眉,“而且你昨晚画陷阱的时候,我心里也在画。”
他低笑一声。
“下次给你笔。”
“我要朱笔。”她说,“专勾敌军命门。”
他点头。“准。”
她笑出声,随即咳嗽两下。
“累了就回去睡。”他说。
“我不。”她摇头,“我要跟你一起等到天亮。”
“为什么?”
“因为明天第一眼,我要看见你活着。”
“而不是听别人说‘谢大人还在’。”
他心头一震。
许久,他低声说:“好。”
他们继续站着。
时间缓慢流淌。
姜绾的精神力仍在恢复中,脑袋时不时抽痛一下。
但她忍着,没表现出来。
她知道,今晚对他来说,比对她更难熬。
她必须撑住。
不仅是为自己。
也是为他。
她悄悄握紧了腰间的铜哨。
那个能感知他生死的铜哨。
她没吹过。
也不敢想它什么时候会响。
但她带在身上,就像他一直戴着她送的玉佩。
不是信物。
是牵挂。
是活着的证明。
谢无涯察觉她的小动作,低头看她。
“别怕。”
“我没怕。”
“手在抖。”
“那是风太大。”
他没再拆穿。
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我会活着。”他说,“一定。”
姜绾仰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那道旧疤。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
“我相信你。”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动作很轻,却像烙进她心里。
然后他放开,重新望向北方。
“天快亮了。”
姜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东方天际线处,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黑夜即将结束。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准备好了吗?”
谢无涯看着那片渐亮的天空,缓缓点头。
“准备好了。”
她笑了。
两人并肩而立,身影被晨光拉长,投在古老的城墙上。
敌营的火光仍在燃烧。
可他们已不再数那些光点。
因为他们知道——
这一战,他们要一起活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