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最后一道土坡,雁门关的轮廓在夜色里浮现。
姜绾的腰快断了。
她趴在马背上,手指抠着缰绳,指甲缝里全是泥。
谢无涯勒住马,回头看她一眼。
“还能撑?”
她点头,声音哑得不像话。“能。”
其实她脑袋里嗡嗡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撞头骨。
两天两夜没睡,读心术一直开着,三丈内的风吹草动都往她脑子里钻。
可她不能倒。
谢无涯翻身下马,朝城门走去。
守军举着火把跑来,脚步声杂乱。
一个披甲将领冲到谢无涯面前,扑通跪下。
“谢大人!您终于来了!”
声音抖得不成样。
姜绾慢慢下马,腿一软差点栽地。
她扶住马鞍,咬牙站稳。
谢无涯没回头,只问:“敌情?”
“北戎十万大军,三十里外扎营。”
“铁浮屠已列阵,明日就可能攻城。”
“咱们……只有八千人,老弱居多。”
将领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
姜绾听到了他的心声。
【完了,全完了】
【这回真要死在这儿了】
她没笑。
这种时候,没人笑得出来。
谢无涯抬手,将一块令牌递过去。
“从现在起,雁门关归我指挥。”
语气平淡,却没人敢反驳。
将领双手接过,声音发颤。“是!”
谢无涯转身,走到姜绾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了把她胳膊。
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姜绾抬头,对上他眼睛。
“我没事。”她在心里说。
谢无涯看着她,忽然开口:“去屋里歇会儿。”
“等审完探子再睡。”她低声回。
谢无涯皱眉。“你现在的状态——”
“正好。”她打断他,“越累,越不会分心。”
他说不过她。
他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跟我来。”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两人并肩走向关内军营。
火把照着城墙,影子拉得很长。
姜绾一边走,一边悄悄打开读心术。
三丈内,士兵的心声像雨点一样砸进来。
【听说大理寺卿来了】
【那个杀神?】
【这下有救了】
她听着听着,差点笑出声。
谢无涯在别人眼里,原来是这样。
他们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一间石屋前。
门锁着,门口站着两名守卫。
谢无涯挥退守卫,推门进去。
屋内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三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
都是商贩打扮,粗布衣裳,脸上沾着灰。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眼神闪躲。
姜绾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她先听了听表层心语。
第一人:【饿】
第二人:【脚麻】
第三人:【娘的,怎么还没撤?】
她嘴角微抽。
第三个,绝对是细作。
正常商贩被抓,第一反应该是怕,是求饶。
哪有人惦记着“撤不撤”的?
她迈步走进去,站在三人面前。
谢无涯靠墙站着,没说话。
他知道她需要安静。
姜绾闭眼,集中精神,开始读取“心绪图景”。
第一个商贩脑子里闪过的是集市画面,卖布、收钱、讨价还价。
是真的。
第二个是赶路、投宿、吃饭。
也是真的。
轮到第三个。
她刚碰进去,就看到一幅画面——铁浮屠骑兵列阵冲锋,马蹄踏碎城墙。
她心头一跳。
再深入一点。
画面变了。
攻城时间:三日后午后。
原因:雁门关西侧午后阳光刺眼,守军难以瞄准。
她继续搜。
投石机位置:敌军大营左翼第三区。
主攻方向:西门。
前锋:铁浮屠破城,步兵跟进。
她睁开眼,偏头痛猛地炸开,太阳穴突突直跳。
“抓到一个。”她低声说。
谢无涯立刻上前。“哪个?”
她指向第三人。“他脑子里有攻城计划。”
谢无涯二话不说,拔刀抵住那人喉咙。
“说。”
细作脸色发白,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绾冷笑。
她在心里默念:“你刚想到‘若被识破,就咬舌自尽’。”
细作瞳孔一缩。
谢无涯眼神一凛,反手一击打晕他。
“留口气。”他对守卫说,“关牢里,别让他死。”
守卫拖人出去。
姜绾靠着墙,揉了揉太阳穴。
“情报完整吗?”谢无涯问。
“完整。”她深吸一口气,“三日后攻城,午后动手,利用西晒干扰守军视线。”
“前锋是铁浮屠,目标西门。”
“投石机在左翼第三区。”
谢无涯听完,转身就走。
“召集守将。”他边走边下令,“半个时辰内,全部到议事厅。”
姜绾跟上去。
“你不让我歇会儿?”
“等布置完。”他说,“你现在最清醒。”
她翻了个白眼。
【你是真会压榨劳动力】
谢无涯耳朵微动,没回应。
议事厅内,火盆烧得正旺。
八名守将围坐一圈,个个面色凝重。
谢无涯进门,所有人立刻起身行礼。
他没客套,直接摊开舆图。
“北戎三日后攻城,主攻西门。”
众将哗然。
“谢大人,消息确凿?”
“确凿。”谢无涯目光扫过众人,“我已控制一名细作,情报来源可靠。”
姜绾站在角落,没说话。
她知道这时候该低调。
谢无涯指着舆图:“他们选午后攻城,是因西晒刺眼。”
“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您的意思是?”
“把弓箭手全调去东侧。”
“那西门岂不是空了?”
“不空。”他冷笑,“我们在西门后十步挖陷坑。”
“表面覆木板薄土,伪装成平地。”
“铁浮屠冲锋时,必坠其中。”
众将愣住。
片刻后,一人拍案叫好。
“妙啊!那些铁疙瘩冲起来根本停不住!”
“可若他们试探前进呢?”另一人担忧。
“那就让他们试探。”谢无涯冷声道,“我们只留少数老弱在城头晃旗,制造慌乱假象。”
“等他们全冲进来,伏兵四起。”
姜绾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你这是要把敌人当猪宰】
谢无涯侧头看她一眼。
【你懂就行】
她差点笑出声。
会议结束,守将们迅速行动。
挖坑的挖坑,调兵的调兵,整个雁门关瞬间忙碌起来。
姜绾走出议事厅,夜风一吹,脑子更疼了。
她扶着墙,缓了缓。
谢无涯停下脚步。“去歇着。”
“你呢?”
“我去看看陷坑位置。”
“我跟你一块儿。”
“你都快站不稳了。”
“可我想看你画陷阱的样子。”她眨眨眼,“挺帅的。”
谢无涯沉默两秒,终究没再劝。
两人沿着城墙走。
西侧工地灯火通明,士兵正挥锄挖土。
谢无涯蹲下,用剑尖在地面划出坑位。
“长八丈,宽三丈,深一丈五。”
“边缘斜坡,增加塌陷速度。”
姜绾站在旁边,默默听着。
她悄悄开启读心术。
谢无涯的心声很稳。
【坑位不能太近城墙,否则敌军警觉】
【也不能太远,否则铁浮屠已减速】
【这个距离刚好】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暖。
这种时候,他还能冷静到每一寸土地都算清楚。
她低头,也用脚尖在地上划了条线。
“这边再加一道横沟。”她说,“防止敌军绕行。”
谢无涯抬头看她。
“嗯。”他点头,“加上。”
士兵立刻照办。
姜绾笑了笑。
【合作愉快】
谢无涯没回,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
回到暂居屋舍,姜绾一头栽进床铺。
床是临时搭的,硬得硌人。
但她不在乎。
她闭上眼,刚要睡,又强迫自己睁开。
不能睡太死。
她得听着。
三丈内,谢无涯的心声还在继续。
【伏兵安排在南北两侧坑道】
【火油桶备二十,待敌半陷即焚】
【弓箭手东侧集结,禁止夜间喧哗】
她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忽然,她捕捉到一丝异样。
不是谢无涯的。
是隔壁牢房的。
那个细作醒了。
他心里在想:“他们果然中计了。”
“西门薄弱,正合我意。”
姜绾猛地睁眼。
不对。
他在想“正合我意”。
说明他知道我们会设陷阱?
她翻身下床,抓起外袍就往外冲。
屋外,谢无涯正从地图堆里抬头。
“怎么了?”
“那个细作。”她喘着气,“他在等我们设陷阱。”
“他故意漏情报,引我们把主力调去东侧。”
谢无涯眼神一冷。
“你是说,真正的主攻方向是东门?”
“不。”姜绾摇头,“是南门。”
“他们猜到我们会怀疑西门有诈,所以真正杀招藏在南面。”
谢无涯立刻起身,大步走向舆图。
姜绾跟过去,指着南墙外一片荒地。
“这儿地势低,骑兵难行,但他们可以半夜派轻兵潜入,架云梯偷城。”
谢无涯盯着那片区域,缓缓点头。
“传令。”他沉声说,“南墙加派双岗。”
“埋伏两队弓手于城楼暗角。”
“若有异动,鸣锣为号。”
姜绾松了口气。
她重新坐下,脑袋重重靠在墙上。
这次,她真的撑不住了。
谢无涯走过来,轻轻按了按她肩膀。
“睡吧。”
她点点头,闭上眼。
意识模糊前,她听到他最后的心声。
【你比我想的还厉害】
【这次,换我护你安心睡】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