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营地边缘,谢无涯的靴子已经踩在碎石上。
他没进帐篷叫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姜绾侧身躺着,呼吸浅而稳,像是终于睡沉了。
她的手还虚握着银哨,指节发白,像整夜都没松开。
谢无涯转身就走。
他知道她听得到自己的心声,哪怕闭着眼。
【两千人,轻装,马蹄裹布,衔枚夜行】
【路线:盐谷道→黑水坡→雁门关外十五里】
【时间:今夜出发,三日内抵达】
他一边走一边想,字字清晰。
他知道她在听。
副将在主营帐前候着,盔甲未卸,眼底乌青。
“大人,真要分兵?”
谢无涯点头。“主力留下,继续对峙。”
“可敌军随时可能攻城。”
“他们不会。”谢无涯说,“他们在等消息。”
副将皱眉。“什么消息?”
谢无涯没答。
他知道北戎主将已经察觉不对劲。
但他更知道,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那个能听见心声的女人,还在营中。
“你守好白狼口。”谢无涯递过令旗,“一切如常。”
副将接过,迟疑道:“那永安郡主……”
“她跟我走。”
“可她是文官,又是女子,路上凶险。”
谢无涯抬眼看他。“你觉得她比战场安全?”
副将闭嘴了。
他知道姜绾是怎么发现敌军调虎离山的。
也知道昨夜谢无涯盯着地图坐到天明。
他没再劝。
谢无涯转身走向校场。
两千精兵已在列队。
没有鼓号,没有旗帜,只有铁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士兵们默默给马蹄裹上粗布,嘴里衔着木枚,防止出声。
谢无涯翻身上马。
队伍最末,一匹枣红马缓缓跟上。
姜绾戴着头盔,披风压得低,只露出半截下巴。
她没说话,但谢无涯听见了她的心声。
【你昨晚根本没睡】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三点去看了我帐篷】
【还有,你袖子里藏着回音铃吧?】
谢无涯嘴角微动。
他没否认。
马队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
晨雾未散,草尖露水打湿了战袍下摆。
他们绕过废墟,避开斥候视线,沿着荒坡向北疾行。
姜绾骑在中间,颠簸中仍睁着眼。
三丈之内,谢无涯的心声像刻刀一样凿进她脑子里。
【雁门关城墙高二丈八,年久失修】
【守军实有两千六百三十一人,缺编三百六十九】
【弓弩库存不足三日消耗量】
【铁浮屠冲锋速度每息三十步,破阵需防左翼包抄】
她听着听着,忽然出声。
“铁浮屠的弱点是沼泽。”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行军队伍里格外清晰。
前头的谢无涯勒住马缰。
他回头,目光穿透头盔面罩。
姜绾抬头,声音稳:“雁门关外有没有沼泽?”
谢无涯沉默两秒。
然后开口:“有。”
“关西十五里有一片盐碱地。”
“下雨就成了泥沼。”
姜绾没说话。
她只是缓缓抬头。
春末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一层叠着一层,像浸透水的棉絮。
风从北边来,带着湿气。
她眯眼看了会儿,又低头看地面。
枯草根部泛着暗绿,泥土松软,踩上去有点黏鞋底。
她心里算着。
这种天气,这种土质,撑不过今晚。
但她没说。
她只是轻轻摸了下腰间的玉佩。
谢无涯看着她的小动作。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抬头看了看天。
云越积越厚。
他收回视线,抬手一挥。
队伍加速前行。
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闷响。
姜绾跟在后面,脑袋随着马背晃。
她太累了。
两天两夜没合眼,读取俘虏心声耗尽精神力,现在连抬眼皮都费劲。
但她不能睡。
她得听着。
谢无涯的心声仍在继续。
【若雨落,盐碱地成沼,铁浮屠机动受限】
【可我军骑兵亦难展开】
【需提前设伏于高地,以强弩压制冲锋节奏】
【另派轻兵断其粮道,逼其退入泥地】
姜绾听着,突然又问:“北戎先锋多久能到雁门关?”
谢无涯头也不回。“按行程,明日午时。”
“我们呢?”
“后日凌晨。”
“差六个时辰。”
“够了。”
姜绾没再问。
她知道六个时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必须连夜赶路,中途不能停。
意味着她得一直醒着,听着,提醒着。
她咬了下舌尖。
疼感让她清醒了一瞬。
马继续往前跑。
太阳升高,雾散了。
风吹得人脸发干。
姜绾的头盔带松了,她伸手去扶。
指尖碰到额头时,才发觉自己出了冷汗。
她悄悄打开读心术。
谢无涯的心声依旧稳定。
【水源补给点位于黑水坡南麓】
【预计申时抵达,休整半个时辰】
【此后全速前进,夜间不可点火】
她松了口气。
他还记得安排休整。
不是那种一头扎进去就不顾其他的疯子。
她扯了下嘴角。
【你笑什么?】谢无涯突然传回一句心声。
姜绾愣住。
她忘了他有时候也能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
尤其是当她放松警惕的时候。
她赶紧板起脸。
【没什么。】她在心里回。
【就是觉得你像个管家婆。】
前面的谢无涯肩膀微微一僵。
然后继续策马前行。
队伍穿过一片稀疏林地。
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洒在铠甲上。
姜绾的手搭在马鞍上,指节泛白。
她开始数心跳。
一下,两下……
不能睡。
绝对不能睡。
她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里世界安静了,没人说话,没人心声,连风都没有。
可她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读心术。
因为她怕错过什么。
怕谢无涯出事。
怕自己没用。
马蹄声单调重复。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谢无涯的心声还在继续。
【若敌军强行渡沼,必沿硬土带行进】
【可于两侧埋伏滚石檑木】
【另备火油,待其半渡时焚之】
姜绾听着,突然心头一跳。
她抬头。
前方山路拐弯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
她立刻拉紧缰绳。
谢无涯也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说话。
但姜绾已经打开了读心术。
谢无涯的心声变了。
【前方有埋伏?】
【还是野兽?】
【斥候未归,异常】
姜绾屏住呼吸。
她把感知范围拉到极限。
三丈,五丈,七丈……
超过距离了。
她翻身下马,脚步踉跄。
谢无涯跃下马背,一把扶住她胳膊。
“怎么了?”
姜绾摇头。
她指着前方弯道。
“你过去看看。”
谢无涯皱眉。“你在这等。”
“不行。”她低声,“你的心声太大,我会分心。”
谢无涯一顿。
然后松开手。
他独自向前走去。
姜绾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风吹动她的披风。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谢无涯走到弯道边缘,贴墙潜行。
片刻后,他挥手。
安全。
是塌方。
山体滑落一堆碎石,堵了半边路。
不算严重,清掉就行。
姜绾松了口气。
但她没笑。
她只是走过去,蹲下查看泥土。
湿的。
表层干燥,底下渗水。
她抬头看天。
云更厚了。
雨快来了。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谢无涯看着她。
“你在查什么?”
“天气。”她说,“今晚一定会下雨。”
谢无涯抬眼。
风卷着云往南走。
他点点头。
“通知全军。”他下令,“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越过黑水坡。”
士兵们迅速行动。
清理碎石,牵马绕行。
姜绾重新上马。
她靠在马鞍上,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清明。
她看着谢无涯的背影。
他在前方带路,身形挺直如枪。
她悄悄把手伸进袖子。
摸到了那枚铜哨。
冰凉的。
但她握得很紧。
马队再次启程。
风越来越大。
天色阴沉。
姜绾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乌云翻涌,像一场压抑已久的宣泄即将爆发。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见。
但谢无涯的心声回应了。
【我知道。】
【我也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