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时姜绾醒了。
她摸了摸右腿绑带,布条浸着血,黏在伤口上。
翻身坐起的瞬间脑袋嗡地一响,像是有人拿铁勺刮她的脑壳内壁。
她咬牙撑住床沿,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帐篷外已有脚步声来回走动,兵器碰撞发出短促的叮当声。
她套上守军盔甲,铁片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头盔扣上的刹那听见自己心里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比工地安全帽沉多了。
她拎起佩刀走出帐篷。
谢无涯站在地图前,手指停在“东墙”两个字上。
他没抬头,只说:“三刻钟后敌军抵达。”
姜绾点头。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那个能确认敌将是否起疑的声音。
她爬上东墙制高点,蹲在破损的箭垛后。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灰的味道。
她闭眼开启读心术。
三丈之内的心声像雨点落进耳朵。
【渴】
【屁股疼】
【娘的马鞍硌得慌】
她皱眉把这些碎渣滤掉。
主将不在这个范围。
她眯眼望向敌营方向。
五百步外,一顶黑色大帐孤悬后方,周围骑兵环列。
她在心里算了算距离。
差一点。
还差半丈。
她往前挪了小半步,膝盖蹭过碎石,火辣辣地疼。
再集中精神。
这一次,声音来了。
模糊、断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寅时三刻……攻城……不可恋战……】
是主将。
她松了口气。
还没怀疑。
但不能放松。
她盯着那顶黑帐,手指无意识抠着城墙缝里的泥块。
时间一点点爬过。
天光更亮了。
远处尘土扬起。
五千先锋骑兵卷着黄烟冲来,马蹄声震得城墙砖都在抖。
她屏住呼吸。
敌军已到城下三十步。
十步。
撞门锤砸上城门,轰的一声,木屑飞溅。
就在这时——
一道念头猛地撞进她脑子里。
【不对。大昭守军太镇定了。可能有诈。】
她浑身一僵。
不是表层情绪。
是深层欲望。
是那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直觉警觉。
她立刻抬手。
右手抚额三次。
战前约定的暗号。
即刻出击。
山崖两侧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骨哨划破长空。
吊桥绳索应声而断。
巨石滚落,檑木翻飞,箭雨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
敌军被截成两段。
前队被困城门口,后队堵在谷口外。
姜绾死死盯着黑帐方向。
主将已经翻身上马,正要举旗后撤。
她张嘴就要喊。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偏头痛突然炸开,像是有人拿锥子往她太阳穴里钻。
她扶住城墙才没栽下去。
但她还是吼了出来:“他在下令后撤!”
声音嘶哑,却足够穿透战场喧嚣。
谢无涯策马从山崖跃下,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如鹰翼。
他一刀劈开战旗,马速不减,直取主将。
北戎主将拔刀格挡,两人交手三合。
第四刀,谢无涯刀锋斜切,削断对方手腕筋脉。
主将佩刀落地。
他反手去抽腰间短匕。
谢无涯左手疾出,掐住他咽喉,将人整个提离马背。
砰地摔在地上。
姜绾看着那一幕,脑子里闪过昨夜的事。
她写完“敌已入套”的纸条,躺下时还在想:这人到底信不信我能听见他心声。
现在她知道了。
他信。
所以他敢提前动手。
因为她说了算。
她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
不是怕。
是累。
精神力像被抽干的井,只剩一口浑浊的底水。
但她没闭眼。
她看着谢无涯押着主将走向囚车。
副将带人围上,布条塞嘴,铁链锁身,肩胛处补了一记重击,彻底废了行动力。
主将瞪着眼,满脸怒火,却发不出声。
她忽然又听见一个声音。
微弱,但清晰。
【她果然听得见。】
她怔了一下。
这是主将的念头。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是靠什么识破他的怀疑。
她没动,也没回应。
只是默默把银哨贴在胸口。
战场上硝烟未散。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谷道里,有些还在抽搐。
幸存的士兵开始清点人数,拖走残骸。
谢无涯站在战场中央,抹去刀上血迹。
他抬头看向她所在的城墙。
她也看着他。
风吹起她的额发,露出苍白的脸。
她轻轻点头。
他也点头。
一切正常。
她慢慢走下城墙。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腿伤扯着神经跳痛,脑袋里那根针还在转。
但她走得稳。
走到关隘入口处站定。
眼前视野有点晃。
她眨眨眼,把那层灰雾逼退。
谢无涯朝她走来。
靴底踏过碎石与血泊,声音很轻。
他在她面前停下。
没说话。
只是伸手,替她扶正歪掉的头盔。
指尖擦过她耳侧,凉的。
她忽然想起药王谷那天。
她发烧说胡话,他也是这样碰她额头。
那时她心想:这人下手杀人干脆利落,摸人倒挺轻。
现在也一样。
她嗓子发干,挤出两个字:“赢了。”
他嗯了一声。
“你看见我发信号了?”
“看见了。”
“我就知道你会盯那里。”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但眼神松了。
她想说点俏皮话缓和气氛。
比如“下次能不能别把我安排在风口?这盔甲灌风跟冰箱似的”。
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太累了。
她靠着城墙缓缓滑坐在地。
谢无涯蹲下来,背对着战场,挡住所有视线。
他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两粒丸药递给她。
她认得这颜色。
补气血的。
柳如烟给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夜。”
“为什么不亲自送?”
“怕你分心。”
她接过药丢进嘴里,苦得皱眉。
“你现在倒是懂我了。”
“不懂。”他说,“只是知道你一旦开始听,就不会停。”
她笑了下。
确实。
就像现在。
她明明该闭眼休息。
可她还是打开了读心术。
三丈之内,一片混乱。
【累死了】
【快给我口水】
【那边那具尸体是不是动了】
她扫过这些杂音。
最后落在西南角监押区。
囚车里,主将坐着,头低垂。
她集中精神。
终于捕捉到一句。
【她听得见……那就让她听……我什么都不会想……】
她在心里啧了一声。
还挺倔。
她收回感知,靠在墙上闭眼。
谢无涯仍蹲着,没走。
风吹过他肩甲,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忽然说:“你说他会不会憋不住?”
“谁?”
“里面那位。五万人埋伏,他居然凭直觉猜到有问题。”
“所以留着他。”
“你想问他什么?”
“不问。”他说,“让他以为我们不知道。”
她睁开眼。
明白了。
这是反向心理战。
你越不想让我们听见,我们越要假装听不见。
等你松懈,自然会漏出来。
她点点头。
“那你得让我多睡会儿。”
“睡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
“好。”
她重新闭眼。
意识慢慢下沉。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他低低一句:“这次没让你一个人等。”
她没睁眼。
但嘴角翘了下。
风把她的披风掀起一角。
露出腰间那枚“绾”字玉佩。
阳光照在上面,温润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