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姜绾的护腕上,她夹紧马腹跟在队伍中间。
第三天傍晚,地平线尽头终于出现一道灰黑色的轮廓。
白狼口到了。
关隘像一把锈刀插在山脊上,城墙残破,箭楼歪斜,风吹过缺口发出呜呜的响声。
士兵们沉默地下马卸甲,动作利落却压着火气。
姜绾扶着鞍鞯落地,右腿刚一受力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扯。
她没吭声,只把重心移到左脚,慢慢松开缰绳。
前方中军令旗一摆,谢无涯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马背,带起一串尘土。
他头也没回,径直走向临时搭起的帅帐。
姜绾站在原地,听见帐内立刻响起低沉的争论声。
“守不住!这墙连站人都撑不了几个!”
“援军呢?五万主力真在五十里外?”
“北戎先锋五千已扎营十里外,明早寅时三刻就要攻城。”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读心术自动开启。
三丈之外,营地边缘的心声开始断续浮现:“渴”“饿”“娘的靴子裂了”。
再远些,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布。
她闭了闭眼,把那些杂音压下去。
现在不是听废话的时候。
谢无涯掀帐而出,目光扫过列队的将领。
“今夜加固哨塔,清点火油滚石,所有人轮值守城。”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姜绾往前半步。“我需要去敌营外围走一趟。”
众将齐刷刷看过来。
谢无涯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能听见他们心里想的。”她指了指脑袋,“只要靠近三丈,主将打什么主意,士卒怕不怕死,全都能知道。”
有人冷笑。“女官别闹了,那是敌营!”
“她若出事,谁担得起?”
谢无涯没理旁人,只看着姜绾。
她站得笔直,脸色发白,可眼神一点没晃。
两息后,他点了头。“派两名斥候随行。”
“是!”两名黑衣士兵立刻出列,腰间匕首未出鞘,动作却像随时能扑出去咬人。
姜绾没多话,转身就走。
三人沿干涸河床前行,脚下碎石咔嚓作响。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昏暗,正好掩护身形。
姜绾走在中间,右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咬住下唇,把痛意压成一条细线。
斥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郡主还能走?”
“闭嘴赶路。”她低声回。
又爬过一段陡坡,灌木丛出现在视野里。
敌营灯火就在前方三百步,篝火堆星星点点,巡逻骑兵影影绰绰。
“不能再近了。”左侧斥候压低嗓音,“再往前就是巡线范围。”
姜绾点头,猫腰钻进灌木。
泥土混着枯叶的味道冲进鼻腔,她屏住呼吸,闭上眼。
精神力缓缓铺开。
三丈——极限距离。
第一道心声撞进来:【寅时三刻,从东面破墙】。
是主将。
她心头一跳,继续凝神。
右翼骑兵那边传来抱怨:【粮袋空了一半,战马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另一个念头闪过:【昨夜那顿肉是耗子吧?老子宁可吃草】。
她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中军帐方向,一个年轻军官靠在柱子上打盹,脑子里浮现出女人哺乳的画面,一闪而逝。
【想回家……老婆孩子还在等我】。
姜绾心头微动,但没停留。
最关键的信息来了。
一名换岗的斥候走过营地边缘,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大昭主力还在五十里外,白狼口只有三千守军】。
她猛地睁眼。
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错了。
全错了。
大昭五万主力就在十里外,谢无涯故意隐匿踪迹,让北戎以为有机可乘。
可敌人不知道。
他们真信了。
这是致命误判,也是最大战机。
“走。”她低声道。
两名斥候立刻起身,三人原路退回。
返回途中,姜绾脑仁开始发胀,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转圈。
她知道这是精神力透支的前兆。
不能倒。
还没汇报完。
回到营地,她直奔中军帐。
谢无涯正在地图前踱步,听见动静抬头。
“说。”
她喘了口气,把听到的心声一条条复述。
主将计划寅时攻城。
右翼粮草不足,士气低迷。
最关键的是敌方斥候那句判断:【白狼口只有三千守军】。
谢无涯听完,眼神变了。
他低头看地图,指尖落在“白狼口”三个字上。
“我军主力确在十里外隐蔽。”他声音沉下来,“斥候未发现踪迹。”
嘴角忽然扬起一丝弧度。
“他们以为捡了便宜。”
姜绾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扶住帐门才站稳。
谢无涯抬眼看了她一眼。“去休息。”
“我得把情报写下来。”她从怀里掏出纸笔,手指发抖,字迹却工整。
【敌主将意图寅时三刻强攻东墙】。
【右翼骑兵粮缺,战马疲弱】。
【敌方误判我军兵力,以为仅三千守军】。
她一笔一划写完,轻轻放在案上。
谢无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听见他说:“明日辰时前,必须醒。”
“嗯。”她应了一声,走出帐外。
夜风扑面,吹得她一个激灵。
腿上的伤又开始抽痛,脑子也像被掏空了一样。
但她笑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听见谢无涯的心声。
不是“她太冒险”,也不是“下次不许去”。
而是——【她回来了】。
两个字,像一块热炭落在冰面上。
她摸了摸胸前的银哨,金属凉得贴手。
明天会更难。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走到帐篷前,她停下脚步。
月光照在帐帘上,映出一道斜影。
她掀帘进去,把纸笔收好,药膏放在枕边。
躺下的时候,右腿碰到了布条,疼得她吸了口气。
她闭上眼,耳边还回荡着那些心声。
北戎主将的杀意。
士兵的疲惫。
还有那句关键的误判。
她知道自己做对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是因为她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这些声音吵得她头痛欲裂,可也让她一次次抓住了活路。
帐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整齐而缓慢。
她听着,听着,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一刻,她想起谢无涯看她的眼神。
没有责备。
没有担忧到说不出话的那种沉重。
只是看了她一眼,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还在原地。
她嘴角动了动。
睡着了。
中军帐内,谢无涯仍站在地图前。
烛火摇曳,把他身影拉得很长。
他拿起姜绾留下的纸条,看了一遍。
然后吹灭蜡烛,帐内陷入黑暗。
他没动。
直到远处传来鸡鸣的第一声。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路过姜绾帐篷时,脚步顿了一下。
没进去。
继续往前走。
风把帐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未合拢的纸。
上面写着:【敌已入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