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土从马蹄下扬起,打在姜绾的靴筒上。
她坐在营帐里,天刚亮。被褥歪在一边,枕头上留着压出的浅痕。她的腿伸不直,右大腿内侧的旧伤渗出血来,把绑带染红了一块。昨夜骑马时咬牙挺着,现在疼得连翻身都费劲。
她摸了摸太阳穴。那里还在抽着痛,像有根针在里头来回划。两天两夜没合眼,读心术一直开着,三丈之内所有士兵的心声嗡嗡响个不停。“饿”“渴”“脚底磨破了”“这路什么时候到头”……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压得她脑仁发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抖,按在额角不敢松。想睡,可不能睡。万一哪个俘虏突然开口说漏嘴,万一敌军斥候靠近营地,她得听着。
帐帘掀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她抬头,看见一只布包放在矮几上,旁边是一卷干净的白布。药膏盒子是青瓷的,盖子没扣紧,一丝凉意飘出来。
她认得这味道——薄荷混着当归和乳香。只有柳如烟会在伤药里加薄荷。
她没动。先盯着那盒子看了半晌,才伸手拿起来。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空白。没有字,也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送来的。
不是谢无涯自己来。他不会做这种事。他会站在中军帐外听军报,会下令扎营、放哨、清点粮草。但他会半夜去找柳如烟,低声说一句:“我夫人腿上有旧伤。”
她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人攥了一下,又干又紧。她把药盒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草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她听见柳如烟的声音:“别赖着不动,早饭都凉了。”
她吸了口气,把药盒塞进袖中,慢慢站起来。腿一软,扶住床沿才站稳。她解开绑带,血已经凝了一层,新裂的口子还在渗。她用清水洗过,涂上药膏,凉丝丝的感觉立刻漫上来,像有人往伤口上吹了口气。
她缠好新布条,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正斜照在营地中央。
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蹲在地上啃干饼。柳如烟站在医帐门口,手里拿着药杵,正往陶罐里倒粉末。她穿的是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姜绾走到她面前。柳如烟头也没抬。
“谢了。”姜绾说。
柳如烟捣药的动作顿了一下。“谁让你谢我?我又不是给你治的。”
姜绾没接话。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扫在眼皮上有点痒。
“某人半夜敲我门,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柳如烟继续捣着药,声音不高不低,“说他夫人骑马太久,旧伤裂了,问我要最好的药。”
她抬眼看了姜绾一眼。“我当时还纳闷,哪个夫人这么娇气,连骑马都扛不住?结果是你这个闷葫芦。”
姜绾的手指蜷了蜷,药盒还在袖子里。
“你俩一个比一个闷。”柳如烟把药杵往罐里一插,双手叉腰,“明明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一个不说,一个不问,装什么深沉?”
姜绾垂下眼。她当然知道。她听见谢无涯的心声,他也知道她能听见。可他们谁都没提过这事。就像那天夜里他在银杏树下说“以后不用再担心留你一个人”,她听见了,也记得。
可她没回。
“我不是夫人。”她轻声说。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那你是什么?随军文书?斥候沈安?你自己心里没数?”
姜绾没说话。她转身要走。
“等等。”柳如烟叫住她,“药一天涂两次,晚上睡前那次别忘了。还有,走路别拖着右腿,容易跛。”
她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柳如烟看着她背影。“他说‘不便明说’。”
姜绾闭了闭眼。她懂。谢无涯不会让别人知道她受伤,更不会让人议论她是靠关系进的军营。他只能悄悄来找她最信得过的医女,用最不起眼的方式递药。
她走回自己的帐篷,把药盒放在枕边。外面太阳升高了,行军号还没响。她坐下来,靠着帐壁,腿上的药还在发凉。
她想起昨晚骑马时的情景。队伍穿过一段陡坡,马失前蹄滑了一下,她差点摔下去。当时谢无涯就在前方五十步远,勒住了马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她听见他的心声:“她没掉下来就好。”
她当时没看他。现在也不想哭。
可眼睛还是热了一下。
她摸出胸前的银哨。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她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废渠暗沟地势复杂,北戎骑兵速度快,他们必须赶在前头布防。
她得撑住。
中午时分,营地开始收拾。旗帜收起,锅灶熄火,马匹重新套上缰绳。她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腿还是疼,但能撑住。
她走出帐篷,看见柳如烟抱着药箱往中军走。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傍晚扎营后,她坐在火堆旁啃干粮。周围士兵低声交谈,她听着,不回应。三丈之内,一切心声依旧清晰。“想家”“腰酸”“希望明天能歇半天”……她把这些声音分类记下,准备明日整理成士气报告。
她忽然听见一个年轻士兵在想:“那个女官真能熬,两天没下马,脸都白了也不吭声。”
另一个老兵接上:“听说她是大理寺卿亲自带进来的,肯定有本事。”
“不止吧。”第三个声音冒出来,“我昨夜看见她经过俘虏营,那些北戎兵突然全闭嘴了,像被掐住脖子似的。”
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半夜她醒来,梦到云州城里的小女孩蹲在母亲尸体旁,手里抓着烧糊的饼。她猛地坐起,额头冒汗。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药盒上,泛着微光。
她没再睡。坐在帐中,听着远处巡夜的脚步声,听着风刮过帐篷的声响,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第三天天亮,行军号准时响起。
她穿上靴子,系紧腰带,把药膏揣进怀里。走出帐篷时,队伍已经在集结。马匹打着响鼻,士兵们沉默地列队。
她牵马走到队伍中间,翻身上马。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些。腿还在疼,但习惯了。
柳如烟站在医帐前,远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回应。
大军缓缓启动。尘土扬起,遮住晨光。她夹紧马腹,跟着队伍前进。视线掠过前方一个个背影,最终落在那个玄色身影上。
他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前面。
她摸了摸袖中药膏的盒子。凉的。但握着它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