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丝钻入泥土的簌簌声,是沼泽唯一的脉搏。
它蜿蜒,分岔,如同无形的神经网,将那片区域里任何细微的震动、温热的血气、甚至灵魂深处微弱的波动,都贪婪地汲取、传导。
陆离对此一无所知。
他刚刚完成了一场连野兽都感到羞耻的、纯粹的匍匐。
冰凉滑腻的泥浆浸透衣襟,每一次关节的挪动,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骨骼摩擦的哀鸣。
右腿以扭曲的角度拖在身后,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深入骨髓的锐痛,但这痛楚比起肩胛处那几处被毒液持续灼烧的伤口,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毒牙那记“蚀骨毒刃”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酸腐的能量如同活着的蛆虫,在肩胛下方的皮肉里钻探、啃食,所过之处,血肉迅速失去鲜红,泛起令人作呕的灰黑色,边缘微微溃烂,散发出混合着铁锈与腐肉的恶臭。
痛感不再是尖锐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的灼烧与酸麻,不断抽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几乎是用下巴和左手肘,将自己“犁”进了那棵巨树盘虬错节的根部下方。
树根的缝隙勉强能容纳一人蜷缩,内部黑暗潮湿,弥漫着更浓重的朽木与苔藓气息,暂时隔绝了外面翻腾的灰绿瘴气,也勉强提供了一丝扭曲的安全感。
陆离背靠着冰凉粗糙、布满苔藓的木质内壁滑坐下来,动作牵扯到全身的伤处,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吟。
他摊开一直死死攥着的左手。
掌心早已血肉模糊,被磐石核心的棱角和之前锁链的倒刺划得皮开肉绽。
但此刻,他的目光完全被掌心的物体吸引。
那不再是记忆里温润光滑、完整无缺的土黄色晶体。
磐石核心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纹,像是被重锤砸过的玉石。
原本浑然一体的琥珀色光泽,也变得明暗不均,仿佛内部的“生命”在上次与妖图的微弱共鸣以及空间乱流的撕扯中,被消耗了太多。
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只有最核心处,还像心脏般,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固执地闪烁着微弱的黄光。
每一次光芒的明暗,都伴随着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低沉的震动,顺着他的掌骨、臂骨,直抵胸腔。
“嗡……”
那震动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每当陆离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逐渐被黑暗吞噬,体内的生机随着失血与毒蚀一点点流逝时,那震动就会准时传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骼与神经的、山岳崩塌前的低频轰鸣!
“轰——!”
幻听般的轰鸣在他脑内炸开,粗暴地将他即将沉入深渊的意识拽回一线!
“呃!”陆离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呛了出来。
就靠着这“强制唤醒”,他吊着最后一口游丝般的气,抵抗着沼泽无处不在的窒息感和体内毒素的蔓延。
树洞内氧气稀薄,瘴气的毒素依旧透过缝隙渗入,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肺部像个破风箱。
比伤痛更先一步击垮他意志的,是排山倒海而来的饥饿。
那不是普通的腹中空空,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研磨的剧痛与虚脱。
空间乱流和连番恶战几乎榨干了他身体的每一份储备,此刻,胃袋像是紧紧贴在了一起,发出无声的痉挛。
“吃……东西……”
这个念头如同荒漠中旅人看到海市蜃楼般,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颤抖着,仅存的左手开始在周围黑暗的树根缝隙间摸索。
指尖触到的是湿滑的苔藓、腐朽的木屑、不知名昆虫的硬壳……终于,在一处特别潮湿的根系交错点,他挖到了几截粗短、表面附着着黑色泥垢和白色霉斑的东西。
看起来像某种植物的根茎,半腐烂,散发着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苦气。
但饥饿压倒了一切。
陆离根本没去想这东西能不能吃,有没有毒。
他几乎是凭借着原始的、如同啮齿动物般的本能,用牙齿和唯一能动的手,费力地撕咬下一块带着泥沙和霉斑的、冰冷湿滑的根茎,胡乱嚼了两下,就要吞咽下去!
“嘶——!”
一声尖锐的、并非人类能发出的嘶鸣,突然从他头顶上方、树干内壁的一道裂缝中爆出!
陆离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抬头!
只见那道原本不起眼的、约莫一指宽的深色裂缝,猛地向两侧“撑”开!
不是木头裂开,更像是某种生物软体的、菌丝般组织的变形。
一个“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或者说,它的形态就是一团不断微微蠕动、伸缩的、苍白得刺眼的……菌丝聚合体。
大约有人头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粘膜,无数细密如发的菌丝在其中穿梭流动,构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生物般的纹理。
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道微微开合的、仿佛呼吸孔般的缝隙,发出持续不断的“嘶嘶”警告声。
孢奴。
这东西……从陆离之前被钩爪撕裂的衣袍碎片,一路“嗅”到了这里,又或者说,它本就是这片沼泽古老菌网络的一部分,陆离闯入它的“领域”,惊动了它。
它显然没有攻击意图,否则早该在陆离虚弱时下手。
但此刻,它那菌丝聚合体前端骤然弹出几缕更粗壮的触须,“啪”地一声,快如闪电,狠狠抽在陆离即将塞进嘴里的那块半腐烂根茎上!
根茎被打飞,撞在树根上,碎裂开来。
碎裂处,隐约可见内部纤维已经变成诡异的青黑色,显然含有剧毒。
陆离的反应比思考更快。
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
在根茎被打飞的瞬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完好的左手紧握成拳,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朝着那团苍白菌丝狠狠砸去!
没有击中实心物体的触感。
他的拳头像是打进了极其致密的、冰冷的棉絮,又或者是一团高速流动的沙。
力量被无声无息地吸收、分散,没有造成任何破坏,甚至连那菌丝聚合体的形状都没有明显改变。
拳头……直接“穿透”了那团菌丝。
陆离一怔,猛地收拳后撤,背脊紧贴树根,浑身肌肉因为用力过猛和突发状况而微微颤抖,警惕地死死盯住那团“孢奴”。
没有反击。
那团苍白菌丝被他的拳头“穿过”后,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那仿佛呼吸孔的缝隙再次张开。
“噗。”
两株东西被它“吐”了出来,落在陆离面前泥泞的地上。
那是两株只有手指长短、通体翠绿欲滴的小草,叶片纤细如丝,顶端开着米粒大小、散发着淡淡银白色光晕的小花。
一股清凉、提神、带着淡淡薄荷与草木混合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围的一些腐朽味道,甚至让陆离灼痛的喉咙和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宁神草。
陆离脑海中模糊地闪过这个名称,似乎来自《山海万妖图》某处不起眼的、关于草药偏方的记载。
一种对安抚紊乱灵力(或妖力)、舒缓神经剧痛有奇效的罕见沼泽草药,通常生长在极度污秽却又灵气未绝之地。
孢奴“看”了他一眼——如果那微微转动的菌丝团能代表视线的话,然后,那苍白的聚合体缓缓向后“流”动,重新缩回了树干的裂缝之中,裂缝也随之闭合,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离盯着地上那两株散发着清凉微光的宁神草,又看了看紧闭的裂缝,眼神惊疑不定。
但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乱窜的妖力余波,以及那几乎将他逼疯的饥饿,让他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
他捡起草药,甚至没擦去上面的泥污,便塞进嘴里,狠狠咀嚼。
微苦,带着奇异的清香,汁液顺着喉咙滑下。
下一刻,一股清冽如山泉的能量,瞬间在他体内化开!
这股能量并不霸道,却极为精准地流向那些因剧痛和毒素而痉挛、闭塞的经脉节点,如同最温柔的手,抚平褶皱,消融淤塞。
尤其是心脉与识海附近,几条之前被空间乱流和力量反冲震得断裂、黯淡的妖力通道,在这清凉气息的滋润下,竟传来细微的“麻痒”感,那是断裂处在药效催化下开始缓慢蠕动、尝试重新拼接的迹象。
疼痛被大幅缓解,混乱的思绪也清明了些许。
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饥饿感,也被这股生机稍稍安抚。
陆离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和腐气的浊气,终于暂时卸下了一丝紧绷到极致的弦。
他太疲惫了,伤势、失血、中毒、消耗,还有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他调整了一个稍微不那么痛苦的姿势,左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口,掌心贴着那光芒微弱、却持续震动的磐石核心。
背靠着树根,在宁神草药力带来的片刻清凉与宁静中,意识迅速沉入一片黑暗的、无梦的深渊。
只有磐石核心,依旧在他胸口,规律地闪烁着黄光。
低沉的、只有灵魂能感知的轰鸣,持续不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
黑暗的梦境被强行撕裂。
没有画面,只有声音,不,是比声音更直接、更狂暴的……感知!
“轰隆隆——!!!”
那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是无数万吨山岩崩塌、滚落的咆哮!
大地在哀鸣,天空被染成毁灭的赤红!
一道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在雷火与崩塌的苍穹下怒吼。
那吼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不屈,只有以身填补苍天的决绝!
他挥舞着能撼动山脉的臂膀,击碎坠落的星辰,用自己那如山岳般巍峨、覆盖着岩石般纹路的身躯,死死抵住一道从天顶蔓延而下、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巨大裂缝!
雷火劈在他身上,炸开焦黑的坑洞;空间碎片如刀,切割他坚硬的“皮肤”。
但他一步不退!
最后,裂缝弥合,天崩暂止。
那巍峨的身影却已千疮百孔,布满了巨大的裂痕。
他缓缓转头,望向某个“方向”——在梦中的陆离无法理解的“方向”,那目光穿越了万古时空,竟似乎与梦中的他短暂相接。
然后,巨汉的身躯,从内部绽放出无量土黄色光芒,随即,像一座被抽掉基石的神山,轰然解体!
不是血肉,是漫天崩碎的、闪烁着最后温润黄光的……岩石碎屑!
它们如一场最后的、悲壮的陨石雨,洒向崩塌的大地,洒向无尽的黑暗,也……洒向梦中的陆离。
陆离在梦里“看”到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
无边的悲怆、痛苦和一种灵魂层面的撕裂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哭,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汹涌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污与血渍。
“磐……石……”
一个嘶哑破碎的、带着哭腔与无尽痛楚的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口掌心下,那颗磐石核心猛地一亮!
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爆发出前所未有、几乎要透体而出的强烈土黄光芒!
光芒瞬间驱散了树洞内的黑暗,也照亮了陆离泪痕交错、苍白如纸的脸。
光芒中,磐石核心表面的裂纹似乎……弥合了那么一丝丝?
梦,碎了。
陆离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心脏狂跳,仿佛要撞出胸膛。
梦中的悲怆还未完全消退,眼角犹湿。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右手——不,看向自己一直护在胸口的左手。
掌心下,磐石核心的光芒已经恢复平静,但那份温润感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同。
右肩胛处,那原本被毒液灼烧、溃烂发黑、持续传来麻木剧痛的伤口位置,此刻被一层……东西覆盖着。
不是衣物,不是泥巴。
是一层薄薄的、冰凉湿润的、带着淡淡生机的……白色菌膜。
菌膜紧紧贴合在溃烂的伤口表面,甚至渗透进了一些边缘的皮肉。
透过半透明的菌膜,能隐约看到下方原本发黑的溃烂组织,颜色似乎变淡了些许,那种钻心的麻木灼痛感也大大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被包裹的奇异感觉。
是孢奴。
在它离开前,或者在他沉睡时,它留下了这层……治愈的粘液?
陆离眼神复杂地摸了摸那层菌膜,触感滑腻而坚韧。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右臂,剧痛依旧,但那种毒蚀扩散的恐慌感消退了不少。
他撑着左手,忍着全身酸痛,艰难地挪动到树洞口,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缕垂落的、湿漉漉的苔藓和气根,向外望去。
树洞外,已是漆黑一片。
沼泽的夜晚更加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更加冰凉潮湿的空气。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长而凄厉的、不知是何种夜行生物的啼叫,更添几分诡异。
他正要收回目光,视线却猛地定格在树洞口下方不远处的泥地上。
那里,原本应该只有他自己爬行时留下的、混乱的拖拽痕迹。
但现在,在他痕迹的周围,出现了另一串印迹。
脚印。
杂乱,深重,带着一种急切和搜索的意味。
脚印前端,是两个并排的、更深的凹陷,边缘有爪痕——不是人脚能留下的。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在那些脚印旁边,散落着几根比筷子略粗、带着倒刺和粘液的……灰色毛发。
毛发尖端,在黑暗中竟泛着一丝微弱的、令人不安的荧绿色。
双头瘴气嗅犬。
毒牙的追踪兽。
他们……找到这里了。
不,不是找到,是锁定了这片区域。
这些脚印和毛发表明,嗅犬曾在这附近长时间徘徊、嗅探。
陆离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深处。
背靠着冰冷的树根,能感觉到外面沼泽的夜风正一点点带走身体的余温。
他慢慢握紧了左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掌心的磐石核心,再次传来那规律的、低沉的震动。
这一次,震动似乎更加清晰,更加强硬。
不再仅仅是唤醒,更像是……一种催促,一种警醒。
陆离缓缓抬起头,望向树洞外无边的黑暗。
眼神里的茫然与脆弱飞快褪去,重新被冰封的坚硬和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凶狠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朽与草药味的空气,开始用还能动的左手,一寸寸地检查身上每一道伤口,抚摸每一块还能发力的肌肉。
黑暗中,只有他冰冷的、平稳的呼吸声,和那一下下,仿佛与脚下大地共鸣的——
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