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的手臂终究没有永远箍住。
空间乱流最狂暴的那一撕,足以将山岳崩开一道裂隙。
陆离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先是被向上抛掷了千丈,然后在重力与空间残余推力的共同作用下,朝着下方那片弥漫着灰绿色浓雾的、无边无际的腐沼之国,笔直坠落。
风声从耳边尖啸而过,灌入鼻腔的却不是风,而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腐烂水草、淤泥硫磺和某种腥甜植被气息的味道。
这味道蛮横地冲刷着他空白一片的大脑,带来短暂的眩晕,以及……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何处来,更不知道为何会像个破口袋一样从天上掉下来。
意识是破碎的,记忆是真空的,只剩下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以及身体深处,那近乎本能的、对“生存”的最后渴求。
“轰——!!!”
撞击在刹那间到来,但并非想象中坚硬地面带来的粉身碎骨。
预想中的剧痛确实席卷了每一根神经,可缓冲来得同样剧烈。
厚达数尺、饱含水分的腐殖质层和陈年落叶堆积,如同一个巨大而湿冷的海绵垫,将他狠狠包裹、吞没。
巨大的冲击力在这粘稠、松软的介质中层层消解、传导,最终变成一种令他全身骨骼都在哀鸣的、令人作呕的震荡。
“咔!咔嚓!”
原本就在空间乱流和战斗中破损的骨骼,在这最后的暴力挤压下,再度错位、移位。
右肩胛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右小腿骨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肋骨的刺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刀子。
“嗬……嗬……”
他整个人深陷在冰凉、滑腻的淤泥和腐叶中,只剩下头脸勉强露出,张大嘴,却吸不进多少空气,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眼前的一切都被灰蒙蒙的、缓慢流动的妖瘴笼罩,视野不足三丈,能见度极低。
远处隐约有巨大扭曲的树木轮廓,如同蹲伏的怪兽剪影。
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剧痛刺激着最原始的求生欲,他试图动一下手指,指尖传来的却不是淤泥的触感,而是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坚硬。
他几乎想不起来这东西是什么,但身体的肌肉记忆快过了意识。
指尖触碰到那坚硬物体的瞬间,他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另一只还能动弹的手也猛地收拢,不顾肩胛处传来的、铁钩刮骨般的刺痛,将那东西死死攥在掌心,然后用尽残余的力气,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如同被沸水烫到的虾米,把那坚硬的核心护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这是一个猎物在绝境中保护最重要之物的本能姿态。
他喘息着,浑浊的视线费力地转动,打量这个将他吞没的泥潭。
灰绿色的瘴气粘稠如雾,带着淡淡的荧光,在低空盘旋。
泥浆表面漂浮着不知名的泡沫和腐烂的水生植物,偶尔有气泡“咕嘟”一声冒出,破裂后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空气潮湿而沉重,带着一种万物在此缓慢腐烂的死亡气息。
这里是……哪儿?
这个疑问刚浮起,就被剧烈的骨痛和更强烈的茫然感冲散。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密集的脚步声,混合着压低嗓音的交谈,由远及近,穿透浓重的瘴气,传了过来。
“老大,就在这边!刚才‘嗵’地一声响,动静不小,像是有大家伙从天上掉下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道。
“都机灵点,抄家伙!黑水沼泽这鬼地方,天上掉下来的未必是馅饼,也可能是索命的阎王!”另一个沙哑粗粝的嗓音喝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脚步声更近了,伴随着金属器械偶尔磕碰的轻响。
陆离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野兽。
他仅存的、混乱的本能告诉他,来的不是善类。
他更加用力地蜷缩,试图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冰冷的淤泥里,同时,那双因剧痛和茫然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深处,一点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凶性被危机感彻底点燃。
“哗啦——!”
半人高、边缘生着锋利锯齿的草丛被粗暴地拨开,三个身影出现在泥潭边缘。
为首的是个精瘦矮小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满补丁、沾满泥污的皮甲,左腿明显短了一截,使他站立时身体微微倾斜。
他手里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柄剥皮刀,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精明而警惕的光。
正是拾荒者小队的“老瘸”。
他先是扫视了一圈泥潭,目光最终锁定在那团微微隆起、被腐殖质半掩的“东西”上。
“老大,看!真有个人!”老瘸压低声音,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另外两人谨慎地围拢上来,手中拿着粗糙的弩箭和分水刺。
老瘸眯起眼,仔细打量。
那陷在泥里的人看起来惨极了,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得不如乞丐,脸色灰败如死人,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看起来,就像某个倒霉的散修或者凡人,不知怎么坠入了这黑水沼泽深处。
他的目光,很快被陆离蜷缩姿势下,指缝间偶尔泄露出的一丝微光吸引。
那微光是琥珀色的,温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虽然微弱,却在周围灰绿瘴气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老瘸的三角眼猛地睁大了一圈,呼吸都为之一滞。
宝物!
而且是感觉很不错的宝物!
光是这点自然流露的微光,就让他敏锐的直觉感到了其中蕴含的、不同寻常的能量。
这要是完整挖出来……
一股难以遏制的贪婪瞬间淹没了他。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习惯性的谨慎被兴奋取代,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就在他上前、目光与陆离那双眼睛对上的刹那——
老瘸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布满猩红的血丝,瞳孔因为剧痛和失焦而扩散,但深处,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人类应有的复杂情绪。
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属于荒野凶兽面对威胁时最直接的凶性与……空洞的漠然。
那不是人的眼神!
老瘸被那眼神刺得心脏骤停般一缩,贪婪瞬间被更强烈的惊恐取代,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开半步,差点自己绊倒自己,手里的剥皮刀都下意识地举到了胸前。
“老大!这……这小子眼神不对劲!邪性!”他声音发紧,回头对刚刚赶到的另一人说道。
被称为“老大”的男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狰狞疤痕,使得他左眼永远半眯着。
他穿着厚重的、镶嵌着不知名兽骨的皮甲,手中拎着一把刃口泛着诡异油绿光泽的锯齿砍刀,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他就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拾荒者头目——毒牙。
毒牙的独眼扫过泥潭中的陆离,又看了看老瘸惊魂未定的样子,最后,目光牢牢锁定在那点琥珀色微光上。
他的眼神没有老瘸那么多惊疑,只有赤裸裸的、评估货物般的冰冷,以及一丝被挑起的、贪婪的兴味。
“灵力波动近乎于无,伤得只剩一口气,却死抱着东西不放……”毒牙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嘶嘶感,“看来是运气不好,撞上空间裂缝或者被仇家打落至此的倒霉蛋。身上有货,而且是不轻的货,不然不会这么拼命护着。”
他挥了挥手中滴着粘液的锯齿刀,对另外两个手下冷声道:“围起来,别让他有机会沉下去。老黑,弩箭上弦,瞄着他的四肢,他要是敢乱动,就先废了他。”
命令一下,那两个拾荒者立刻散开,粗糙的弩箭对准了泥潭中似乎动弹不得的陆离。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更是不怀好意地将弩箭瞄准了陆离护着胸口的右手。
毒牙则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泥潭边缘更近,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陆离指缝间那琥珀色的物体轮廓,似乎是一块不规则的核心状物,质感非金非玉。
“是条大鱼……”毒牙的独眼眯得更紧,里面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身上没灵力,护体罡气也碎得差不多了,就是个空壳。把他弄上来,慢慢‘问’。值钱的东西,都得给老子吐出来。”
他断定陆离已是砧板上的肉,只是因为贪图可能更多的宝物和情报,并未立即下令格杀。
“老瘸,”毒牙看向还有些发怵的精瘦男人,“你的‘牵魂钩’呢?把他勾上来,小心点,别把他弄死了,至少得等咱们把他身上值钱的玩意儿都扒干净。”
老瘸闻言,虽然对那双眼睛仍有忌惮,但老大的命令和对宝物的渴望压倒了那点不安。
他应了一声,从身后解下一盘乌沉沉的锁链。
锁链不长,顶端并非普通钩爪,而是三枚弯曲如鹰喙、边缘带着细密倒刺的黑色金属钩,钩尖闪烁着幽暗的光泽,显然淬了某种药物或邪法,专门用来对付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或妖兽。
“小子,别怪老子,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带着宝贝落到这里。”老瘸低骂一句,手臂一甩!
“咻——!”
倒钩锁链划破沉闷的空气,带着破风声,精准无比地朝着陆离的右肩胛骨位置飞射而去!
陆离的意识是混沌的,但危险来临的本能却像点燃的火药。
锁链破风声入耳的刹那,他蜷缩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瞬间瞪向飞来的钩影!
然而,身体太沉重,伤势太重,移动变得极其艰难。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钩入血肉的闷响!
三枚淬毒的倒钩,有两枚狠狠扎入了他右肩胛骨下方的肌肉中,倒刺瞬间弹开,死死扣住了骨头与筋膜连接的缝隙!
另一枚则划破了他的背脊,带起一溜血珠。
“呃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般窜过全身!
这剧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骨骼错位或摔伤,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和深层神经的撕裂与穿刺!
但,就在这极端痛楚的刺激下,陆离那沉寂如死水的识海深处,某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存在,被外界的死亡威胁狠狠刺了一下!
《山海万妖图》!
那图卷并未展开,依旧黯淡。
但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物理攻击与贯穿伤刺激,它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就像沉睡的巨兽被蝼蚁叮咬,下意识地,肌肉绷紧了一瞬。
这波动,反馈到陆离残破的身体上,变成了一股完全不符合他此刻虚弱状态的、狂暴的、野兽般的爆发力!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嘶哑的咆哮从陆离喉咙深处迸发!
他竟在肩胛骨被钩住、剧痛钻心的情况下,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猛地反手抓住了绷直的锁链!
不是想挣脱,而是……借力!
他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冰冷的锁链,不顾掌心被倒刺和粗糙链节划得鲜血淋漓,然后,用尽腰腹、背脊、脖颈、手臂……每一寸还能用力的肌肉,爆发出垂死凶兽最后一扑的狠劲,猛地向后一拽!
“什么?!”
对面的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剩一口气的“猎物”还能反抗,而且力量如此蛮横!
他正用力回收锁链,想要把陆离拖过来,陆离这反向一拽,两股力量叠加!
“哎呦——!”老瘸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锁链那头传来,他下意识想松手,却已经晚了。
整个人被带得离地而起,像个破麻袋一样,“噗通”一声巨响,狠狠栽进了冰冷滑腻的泥潭之中,溅起大片污浊的泥浆!
“老瘸!”毒牙怒喝一声,独
而陆离,借着这反拽的力量,肩胛骨上的钩子在肉里又被撕扯开了一些,鲜血汩汩涌出,但他浑然不顾。
在将老瘸拽入泥潭的瞬间,他松开了锁链,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以及还能勉强发力的腰腿,猛地向下一沉,再向侧面一扑!
“哗啦!”
泥浆翻涌,他的身体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借着这一扑之势,猛地扎进了泥潭更深、瘴气更浓的区域!
灰绿色的浓雾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妈的!找死!”毒牙大怒,想也不想,手中锯齿刀朝着陆离消失的方向,凌空一劈!
一道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酸腐气息的刀气脱刃而出,狠狠斩入那片泥沼!
“嗤啦——!”
刀气所过之处,泥浆沸腾般冒出大量气泡,漂浮的腐草瞬间变得焦黑、溶解,连带着一小片浑浊的水面都被腐蚀得泛起油腻的涟漪,范围内的生机被瞬间剥夺。
然而,泥潭之下,陆离的身影早已在翻腾的泥浆和浓雾中消失不见。
只有那被酸液腐蚀的焦黑痕迹,在泥沼表面缓缓扩大,如同一个丑陋的伤疤。
“老大……救我……我……我陷住了……”老瘸在不远处的泥潭里扑腾,淤泥没到他胸口,越挣扎陷得越深,脸上糊满了污秽,惊恐地呼救。
毒牙看都没看他一眼,独眼死死盯着那片翻腾后逐渐平静、只有酸腐气息和浓雾弥漫的深潭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追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大?”另一个手下,那黑脸汉子,疑惑地看向他。
毒牙握着锯齿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忌惮地扫视着周围愈发浓重、仿佛隐藏着无数眼睛的瘴气林深处。
“这沼泽越往里越邪门,‘嚎哭女妖’、‘腐根行者’……谁知道这鬼地方还藏着什么。那小子中了我的‘蚀骨毒刃’,又被钩穿了肩胛,逃不远,也活不久。没必要为个快死的人冒险。”
他顿了顿,看向仍在泥里挣扎、咒骂着的老瘸,“把老瘸弄出来。我们在这附近转转,沿着痕迹找。他跑不出多远,身上带着伤,血腥味就是最好的路标。等他毒发或者流干了血,东西自然还是我们的。”
黑脸汉子依言去救老瘸。
毒牙则走到那片被他酸液刀气腐蚀过的地方,蹲下身,用刀尖拨了拨焦黑的泥浆和残渣。
没有血迹,也没有更多的东西。
他眉头紧锁,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凝。
在那片焦痕的边缘,一根不起眼的、纤细如发丝、颜色与腐烂根系几乎无异的灰白色菌丝,正悄无声息地从湿润的泥层下探出。
菌丝的尖端,像有生命般,极其灵巧地卷起了一小片深色的、带着焦痕的布料——正是陆离衣袍上被酸液和钩爪撕裂、脱落的一角。
毒牙的注意力正放在追踪血迹和气息上,这根菌丝的动作细微到极致,混杂在沼泽无处不在的腐烂生机中,根本未曾引起他的警觉。
那菌丝卷着那片碎布,如同最谨慎的窃贼,缓缓缩回泥层之下,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毒牙站起身,独眼望向瘴气弥漫的深处,那里灰雾翻腾,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何种沼泽生物发出的低沉咕噜声。
“把他拖出来,”他冷声对正在费力拉拽老瘸的黑脸汉子道,“我们绕过去。他肯定往深处去了,想借瘴气摆脱……哼,正好,也让他给咱们探探路。”
远处,更深沉的瘴气阴影里。
陆离靠着最后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蛮力和本能,拖着重伤的身体,在冰冷的、没过大腿的泥浆中,艰难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骨骼摩擦的锐痛和伤口撕裂的温热。
肩胛处的钩子早已在他挣脱时断在了肉里,留下几个血洞,右腿的脱臼让他只能靠左腿和左手的力量在泥沼中“游泳”。
他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视野阵阵发黑。
唯有怀中那坚硬物体的轮廓,和指尖触碰到它时那冰凉的触感,是他仅存的、能感知到的“实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前方是生是死。
只是泥浆之上,腐烂的巨树根系盘绕虬结,在浓雾中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而他的方向,正朝着其中一棵尤其巨大、根部似乎有着天然空洞的古树,一点点靠近。
他的指尖,在无意识的摸索中,再次碰到了怀里的磐石核心,那微弱却固执的温润感,似乎透过皮肤,给他冰冷麻木的身体,带来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泥沼深处,那根卷走碎布的菌丝,正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沿着地下纵横交错的腐殖根系网络,无声地、快速地蔓延着,向着陆离前进的方向,或者说,向着那棵巨大的、中空的古树根部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