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肩膀确实动了。
不是肌肉的抽搐,更像有什么东西在潜水服里面蠕动,从内部顶起那层腐朽的尼龙布料。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具潜水服缓缓转过来,面罩已经碎裂大半,露出下面一张凹陷、发灰的脸。
但我认得出。
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颗黑痣,我都认得。
老算盘。
那个三天前在龙船下层失踪的海捞子,我们都以为他被海猴子拖进了巢穴,连骨头都不剩。
可他现在就跪在这里,在一块拳头大小的蓝色矿石前,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一片一片地割着自己大腿上的肉。
刀刃陷进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湿漉漉的、带着韧性的撕裂,像在撕一块浸透了血的旧布。
割下来的肉片带着血丝,他用颤抖的手接住,小心翼翼地端详片刻,然后塞进腰间鼓囊囊的防水袋里。
他的脸没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种专注而贪婪的痴迷,像在数钱。
“金子……”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多金子……发财了……这辈子都花不完……”
我的胃猛地翻搅起来。
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是金山。
返魂香把他的贪婪放大到了极致,让他把自残当成了掘金。
“老算盘!”我压低声音喊道,“醒醒!你割的是你自己的肉!”
他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我,里面没有一丝认出我的迹象。
只有一种狂热的警惕,像野兽守护猎物。
“别过来!”他嘶吼,举起匕首指向我,刀尖上还滴着他自己的血,“这是我的!
都是我的!“
我试图靠近一步,他立刻挥刀逼退。
动作凶狠,刀锋几乎划过我的手臂。
“我的金子!都是我的!”他嘴里不停地重复,像疯了一样。
身后突然传来氿姐的呻吟。
我回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蓝色烟雾不知何时已经从廊道深处涌来,浓度骤然上升,甜腻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氿姐靠在墙壁上,左手正疯狂地抠挖着自己右臂上那道旧伤疤。
她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皮肉,鲜血顺着小臂流下来,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但她仿佛毫无知觉,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嘴唇在动。
“血债……”她呢喃着,声音轻得像耳语,“要还清……都是我的错……他们都死了……是我害的……”
她的手指还在往伤口里挖,几乎要把那块肉抠下来。
返魂香。
它在挖掘她内心最深处的罪恶感。
她曾经历过什么,手上沾过谁的血,现在全部被放大成了无法承受的负罪。
我必须阻止她。
“氿姐!”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挣扎起来,力量大得惊人,像一头受惊的野兽。
她的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放开我!我要还债!都是我欠的!”
她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控制不住。
我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从她背后绕过去,左臂从她颈后穿过,小臂压住她的咽喉,右手扣住左臂,猛然收紧。
颈动脉压迫。八秒,十五秒,二十秒——
她的挣扎逐渐变弱,身体软下来,最终彻底失去意识。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探了探脉搏,还在跳。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一个发疯的同行,一个昏迷的女人,还有这条弥漫着毒烟的廊道,以及——
头顶传来一阵细微而急促的声音。
不是脚步,是指甲在金属表面爬行的声响。
我保持不动,假装仍被幻觉控制。
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身体微微摇晃。
同时用余光向上扫视。
幽蓝的光线下,天花板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石壁缓缓移动。
它的皮肤呈蓝紫色,四肢细长扭曲,关节反向弯曲,手掌和脚掌宽大,布满吸附垫。
最可怕的是它的脸——眼睛只剩两个黑洞,嘴巴裂开至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尖牙。
香奴阿满。
红姑意识碎片里提到的怪物,被返魂香彻底改造、专门猎杀闯入者的“看守”。
它在等待时机。
但我能看清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刚才那股冰冷的、从老算盘身上涌来的“贪婪气运”在识海中形成了某种屏障——我的视野变得异常清晰。
那些诱人的幻象消失了,我看到的只有真相:蓝色矿石表面飘散出的无数细小孢子,空气中弥漫的厌氧菌群,还有头顶那排锈蚀的排风扇——那是这条封闭廊道唯一的通风口,也可能是唯一的逃生路线。
我需要它靠近。
我故意晃了晃身体,嘴里喃喃着含混的词句,然后缓缓转身,假装要朝廊道深处走去。
后颈完全暴露。
爬行声骤然加快。
来了。
我感受到一阵腥风从头顶压下来,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
我没有回头,而是凭借那股冰冷的“贪婪气运”带来的清晰感知,精确判断出它的攻击轨迹。
侧身,避开致命一击。
同时,我抄起老算盘掉落在地的那把锈蚀匕首,反手向上捅去。
刀刃没入它的腹部,没至刀柄。
黏稠的蓝色血液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甜腥味。
阿满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人类的声音,是某种生物临死前的本能嚎叫,尖锐、凄厉、穿透骨髓。
那声尖叫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廊道深处,更多蓝色矿石应声碎裂,碎片飞溅,返魂香烟雾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同时,四面八方传来更多的爬行声。
我背起氿姐,踩着阿满还在抽搐的后背跃起,抓住排风扇的栅格边缘,用匕首撬开生锈的金属框架。
栅格脱落,露出漆黑的管道口。
我拉住氿姐,拼尽全力把她塞了进去,然后自己紧随其后爬入。
身后,廊道已经被蓝紫色的烟雾彻底吞没。
更多的香奴正从阴影中涌出,它们的惨叫此起彼伏,像是在呼唤同伴。
管道狭窄,铁锈刮破了我的手掌。
我咬着牙向前爬行,黑暗中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氿姐的呼吸声。
管道在前方分岔。
一条向下倾斜,通向未知的深处;另一条略微向上,尽头隐约有一丝微光。
我选择向上的那条。
爬行了大约三十米,前方出现一道检修口,光线从缝隙中透出。
我用匕首撬开卡扣,推开铁盖,翻身滚入。
背后传来氿姐的身体被我拽下来的沉重落地声。
我抬起头,打量着这个地方。
密封的舱室,面积不大,四壁是厚实的木板,已经发黑腐朽。
空气沉闷,带着一股陈腐的、类似骨粉的干燥气味。
而舱室的四周,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层又一层的东西。
空的龟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