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高男人退走后,废驿沟里反而更静了。
不是安全。
像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那口更大的风马上就要从后面追上来,所以谁都不肯先把这点静当真。
顾停川把停九背到沟底最背风的一处废桩旁,才慢慢把人放下。
停九落地时,膝弯明显软了一下。
可他还是自己站住了。
一只手撑着桩,一只手压在肋下,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却全是干气。
“还能走?”陆照微问。
停九抬眼看了她一下。
“能。”
“但不走正路。”
这话一出,闻既明先怔住了。
“不回学院,不去北驿,你还想往哪儿走。”
“去你们谁都不愿意先走的地方。”停九道。
沈砚舟转头看了闻既明一眼。
“返脚后的旧病沟?”
停九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认了一分这只今晚替他挂钩的手。
“对。”
“返脚九不出正路,摘下来以后,也不能顺着活人走过的路转。”
“不然门外那拨收脚的人,只要拿三根签,就能把我今夜走过的每一步重新平码回去。”
这就是返脚和逃命最不一样的地方。
普通人被追,躲起来就行。
返脚被追,最怕的不是被看到。
是被看见之后,那条路还能重新被人一格格钉回去。
顾停川低声道:
“旧病沟那边的口,你还认得?”
“认得一半。”停九咳了一声,“另一半,要问他。”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闻既明。
闻既明脸色一下变得更白。
“我?”
“你爹当年不是白下后问。”停九道,“后问暂收的人,要记旧病纸和返脚尾上哪一层发冷。你若真是闻照庭养出来的后口,不会连旧病沟怎么认都忘了。”
闻既明被这一句噎得半晌没说出话。
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停九点得太准。
他这些日子一路被追着逼着,只会拿自己知道的“字”和“规矩”救命。
到这一步,别人却忽然要他把他爹当年没来得及真正教会他的“路”接上。
“我只记得前半。”闻既明终于开口,“旧病沟要先认一只病纸袋,再认沟底返潮的位置。纸袋若是干的,沟就死了。纸袋若还潮,说明沟里还有口活灰。”
停九点了点头。
“够了。”
“后半我来认。”
苏逐衡这时才真正问了一句最实的:
“为什么非得现在去旧病沟。”
停九没绕。
“因为贺沉沙今晚第一次让人带收脚签来试返脚九,就说明他不准备只堵北驿和学院。”
“他是要把所有还能给照使借名那条旧路留活口的人,全赶进新未归里。”
“我若今夜不从返脚上彻底离干净,明早天一亮,东验楼旧外口就会多一块新牌。”
“上头写的不是返脚九。”
“是外调未归。”
陆照微听得眼神发冷。
“拿活人去填新未归。”
“他以前做过?”沈砚舟问。
“做过。”停九答得很平,“不止一次。”
“顾停川为什么到现在都还不肯全认自己那只先白前过的手?因为他看过太多人先被摘名,再被挂成白后,最后连脚都写成旧路。”
顾停川站在旁边,脸色终于真正阴了下去。
他没有反驳。
这便等于默认。
沈砚舟这时才真正明白,停九为什么不肯往正路上走半步。
一旦上正路,今晚所有刚被他们硬从灰和牌里摘出来的那点活路,明天就能被整齐地写成另一套更干净也更无解的假账。
“旧病沟在哪。”沈砚舟问。
停九抬手,指向废驿沟更深处一排塌得只剩半腰高的旧浆坎。
“那后头。”
“可去之前,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
停九看着沈砚舟左手腕处那道已经明显让衣袖绷出一道细痕的地方,声音压低了些:
“先把钩上的第一口活灰散出去。”
“不散,待会儿你一进旧病沟,它会把整条沟都先认成九脚的新后手。”
“那不就等于把旧病沟也暴露给贺沉沙了。”
这是今晚从“摘停九”往“保停九”再往“继续追照使借名”必须先过的一道小门。
返脚钩能挂活手。
可挂上以后,不是拿着就走。
得先替它找地方把第一口最醒的活灰散出去,免得后面所有没被人碰过的旧口,都先被它认成一条完整新路。
而这种散灰口,正常返脚都不会留给生人。
闻既明先想到了一处:
“断尾灯。”
顾停川立刻看他:
“你认得?”
“不认得全。”闻既明道,“但我爹以前说过,返脚若要摘手,先散在断尾灯底,不散在灰门上。”
停九终于扯了下嘴角。
“闻照庭那点路,没白压给你。”
“走。”
“先去断尾灯。”
话一落,停九便先往沟更深处那条最不起眼的低折口去。
没有人抢着扶,也没有人再问一句“你撑不撑得住”。走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了,停九最不能承的反而不是伤和病,而是被谁顺手扶回一条“该收、该送、该入正路”的死说法里。顾停川只在后面用脚尖轻轻抹平他踩松的碎灰,既不抢前,也不让后头的人看出哪块石更稳。停九今夜离返脚,不只是要活,是不肯再被写成下一块未归牌。
停九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咬得很准。
沟里那些原本松垮的碎石,在他脚下竟一块也没乱响,像这条不进正路的旧道,直到这会儿才重新认回了自己的主人。
顾停川跟在后头,特意把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停九落脚半寸外。既不去抢前路,也不让后头的人看出哪一块石更稳。那是返脚里很老的一种护走法。
沈砚舟看明白后,心里反而更沉了一点。因为这说明顾停川不是临时会几手旧路,而是真被人按返脚规矩教过多年。
停九却没回头夸他,也没让他退下去。显然在这条路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你会不会走,而是你肯不肯在别人还没站稳时,把自己的步子也一并收窄半寸。
前头那条低折口越走越窄,风却反而顺着沟壁往里灌。停九没被风带偏半步,只在转过一块裂石前,抬手朝后轻轻压了压,示意众人把身形再贴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