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起来后,屋里传来走动声、偶有几句叫骂。
招娣她阿爸出来时,看见我从角落站了起来,愣了一下,大概是才发现多了个人。
"走了?"声音带着些许瑟哑,也没等我回话,转头就冲着招娣喊,"拿长明灯也不说一声,你那张嘴长来有啥用?”
我低声回话后,背起书包走出了院门。
一夜没睡,看东西总觉得有层雾,还带着重影。手揉了几下眼,硬逼出点泪后,才润了些,至少没有那么干巴了。右手背垂在袖子里,也不管它啥样,就这么前后摆着。当肚子响了几声时,才发觉昨晚根本没吃东西,现在倒饿得慌。
我没想着回家,顺着村道往学校走。
走路的时候脚踩上去,明明是平地,却怎么踩都踩不实,像是下楼梯时踩空的那一瞬间,悬在半空、心也跟着发紧,怎么也落不到底。
顿时让我干呕了几声。
仔细往前头望去,没有凸起的土包,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就这样照常走,走到学校里头去,平地还能摔倒不成?
脑子里又想到了课文,可刚背了句"天高云淡",那个"98分"又闪进来,那就顺着理一遍那个错题吧,却又跳出来阿嬷举着竹竿的样子,那竹竿再缩小点,长得倒和长明灯挺像,仿佛又看到了招娣望着那盏灯时的样子。
一个念头冒出来后,又被下一个给迅速盖住。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书包,隔着布料,隐隐感觉摸到了那张折起来的卷子。布料带着的粗糙触感,让我心里隐隐有了着落。
走到学校,校门刚开。
进了教室,往里头看去。桌椅就定定摆着摆着,有没有人都这样定定不动。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椅子才被拉着撤出了点,放好书包后坐了下来。
这种感觉形容不上来,索性也不想下去。我左手探过去,盖在右手上,使劲按着那些还没能消下去淤青。
疼。
尖锐、直接地让人清醒了些。
我就这样硬生生按着,不松手。只要再习惯一会儿,手就能握笔写字,到时候再把卷子上丢掉的分找回来,新的卷子不就又是满分了。
直到那股疼和胃里的绞痛混在一起,分不清后,我才彻底安心了下来。疼是活的,这么真的东西,比刚才飘忽忽的走路要实在多了。
上课铃响了后。
我看着黑板,想把那些新字都吃进去。林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讲台;隔着课桌,隔着空气。
"这个词……大家注意……"
我回过神,想记笔记。右手捏住笔,手背上的皮肉被扯动,这相比起另一个手压着时要好很多,倒也能写出方正的字。
突然,一股淡淡的清香钻进鼻子里。
是玉米吗?还是馒头?
这气味像是长了钩子,我成了一条鱼,主动且甘愿地被勾了起来。口水也跟着涌上来,我吸了口空气,吞了下去。饥饿可管不了那么多,从胃里硬生生地往上爬,抓挠着喉咙。
我用力吸了吸,让鼻子吃饱先。不敢抬头看黑板了,也不想听林老师传过来的声音,等会儿那香味跟着声音又传了过来,我又得知道一回自己饿了这事。
终于忍到了下课。
梅珍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招娣的位置上,她把身子探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你昨晚真没回家?"
我始终低着头,“嗯。”
梅珍把手伸进口袋里,掏摸了一会儿才摸出一个东西,"吃不吃?"
她没等我回答,直接把红薯塞进我怀里。
我低头看去,这红薯不算大,皮有些皱,手摸着还带着点温。
"快吃吧。"梅珍催了一句。
我左手握着红薯的一头,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皮,轻轻一撕。皮剥了一半,露出里面红黄相间的肉,我忍不住了,凑上去咬了一口。
软糯般的红薯在嘴里化开,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我一边嚼,一边用手继续剥着。吃到一半,下半截的皮有些连着肉。
顾不上那么多,直接连皮带肉一起嚼。
红薯皮的涩苦,带着泥土的沙粒感,再和甜糯混在一起,口感很奇怪。但我没停,一口接一口,把剩下的半个红薯,连同那层半干的皮,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直到吃完,低头看手里空了的红薯,手指上还粘着一小片没撕干净的皮,我把它拈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这是皮,刚才闻到的那阵清香是红薯啊。
"好吃吗?"梅珍问。
"嗯。"
"你的手真没事?"
"嗯。"
“你昨晚睡到觉没?”
“嗯。”
我只会"嗯"。像是嘴巴里那个红薯还没化完,把别的字都堵住了。其实红薯早就咽下去了,堵在那里的,是我后知后觉般的困意。
梅珍见我这样,也就不问了。她伸手拿过我的课本,手指在书页上划拉。
直到梅珍回到了她的座位上,又上课了。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看着就觉得舒缓,这暖意里带着股催眠的劲儿,一下子就溜到了到眼皮上。
黑板上的字开始模糊。林老师在讲台上走动,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敲,那声音听起来更远了。
我拼命睁大眼睛。
不能睡,得认真听课。
我拿着笔,想在草稿本上记下林老师讲的字句。
头不由自主地往下点。
一下,两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拖着我的下巴。
猛地,我惊醒了。头抬起来眨了几下眼,黑板上还是那几行字。
困意渐渐地让我的头又低沉了下去。
我开始掐自己。左手手指尖用力,在那块紫肉上掐了一下。
"嘶——"
疼是真疼,那股疼一下子冲进脑子里,让我打了个激灵。可这激灵只有一瞬,人还没清醒得一会,暖洋洋的困意又重新涌回来了。
林老师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
“……这个……讲了……开……"
今天的天气真好,没有风雨,窗外只有那种亮得发白的光,这光还暖和。
我坐在考场里。
面前摆着一张数学卷子,但我看不清题目。不过我知道,我都会。我拿起听话的笔,右手还好好的,数字一个个跳出来,整整齐齐。
我写得飞快,怎么写都是对的,一直写下去都会。
停笔后鲜红的一百分冒了上来。
那个"100",耀眼,比窗外的光要亮堂。我捧着卷子,心里舒坦地轻飘了起来。
突然,那个"1"开始晃。
接着两个"0"也跟着动。
它们从纸上飘了起来,慢慢地升空。在半空中不断打着转,越转越快。
我伸手去抓,怎么够也够不着。
那些数字开始变形,教室的天花板变成了天空,它们在我头顶上盘旋,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个黑点,混在白茫茫的光中,发出了苍蝇般的细碎嗡嗡声。
我急了,刚想站在凳子上,却一下子踩空陷了下去。
"梅……春……兰……"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很尖锐,刺破了那个飘着数字的天空。
"春兰!"
那一嗓子让我猛地一哆嗦,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口。好在我看着一位同学站了起来。
刚才林老师在点名,我听成了自己的名字。
这倒让我清醒了过来。
望着自己本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字,不是梦里的数字。
刚才写的那几个字,歪歪扭扭,有些干脆重叠在一起,有的只起了个头。越往后的那几行,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倒是真的分不清是什么了。
我盯着凌乱的线条,回想起梦中的那个鲜红的一百分不见了,飘在空中的数字也都消失了。
它们飘走了,飞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而我还在教室里,坐在椅子上,听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