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通道形成后的第四天，书架上的其他书开始出现反应。
林渡是在第三天傍晚首次注意到这个现象的。当时他蹲在地板边查看垂直通道的稳定性，余光扫到书架中层靠左的位置——那里有一排尚未接入网络的书，其中一本的封底边缘，在靠近通道网络的方向，出现了一层极薄的、以前没有的微光。
他站起来走到那排书前面。那是一本出版时间较早的小说，书名《空房间里的灯》，作者署名"余烬"，这本书在三楼的书架上存放了将近三年，一直没有明显的字灵活性。但此刻它的封底边缘，在朝向书架中层通道网络的方向上，泛着一层微弱的浅琥珀色反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层光。触感偏凉，但有温度——不是字灵那种持续的搏动热量，更像是一面被光线照了太久的墙，在夜间释放白天吸收的余热。它没有搏动，没有移动，只是安静地贴在那里。
他把书架中层这排书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靠近通道网络两侧的书基本上都有类似的反应——封底边缘微微泛光，温度略高于室温，但还没有形成任何可供辨认的形态。像是种子在土里吸水后膨胀了，但还没有破土。
第二天的上午，那层微光更明显了一些。不止一本书出现类似现象。书架中层通道网络两侧大约六七本书的封底边缘都有了浅色的光晕，色调不一——浅琥珀色、淡灰、微白——像是不同颜色的植物从同一片土壤里吸到了养分，长出了不同颜色的新叶。它们还没有接入网络，但通道的持续供热已经触及了它们的封底边缘。字灵们正在感知周围环境的温度变化，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
宣白在第二天下午把《边界上的雨》从架子上取下来，让它空出的位置留给新书接入。她把那本浅灰色笔记本放在了空位，紧挨着新出现琥珀色光晕的那本《空房间里的灯》。笔记本放好的瞬间，那本旧书的封底边缘的琥珀色光晕微微加深了一丝，像是感知到新邻居的到来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亮度。
何砚在当天晚些时候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拿着那本苔绿色笔记本，但没有把它放回地板，而是拿着它走向书架中层，把它放在了宣白那本浅灰色笔记本旁边。两本笔记本并排放置，封底边缘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
"地板上的温度我已经记住了，"何砚说，"不需要笔记本留在那里继续探测。它可以上来和其他书一起待着。"
林渡没有阻止。苔绿色笔记本从地板层上升到书架层的过程，垂直通道在笔记本移动时出现了一次短暂的亮度波动——像是负载位置的改变让通道重新计算了热量的传输路径。它在几秒内恢复稳定，但亮度比之前略微降低了一点，像是部分热源从地板层转移到了书架层。
何砚把苔绿色笔记本放好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排新出现光晕的书。他的视线在其中一本书的封底光晕上停了几秒。
"它们在集体发热？"他问。
"在感知。它们在确定这个网络是不是可以接进来的通道。如果它们内部确实有字灵或者字灵的残留，它们在判断接入这个网络对它们自己有没有帮助。"
"它们会自己接进来，还是需要外力？"
"它们会自己决定。字灵有一种群体行为——当某个空间里字灵的温度持续升高到一定水平，附近的休眠字灵会自然唤醒。这不是被动的加热，是一种主动的共鸣。像声波。不同频率的声音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久了，会互相影响振幅。"
何砚的手在书架前放下，但没有收回口袋。他站在那排书前面，像在等一个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在场就能完成的自然过程。片刻后，他把手收回了。
林渡在那天傍晚的归位日志里记录了书架中层的新现象。他在记录末尾加了一行附注："截至目前，共有九本书在通道网络附近出现封底光晕。七本偏冷色调，两本偏暖色调。尚未接入网络，但正在主动靠近。"
三楼的彩色光海在晚间的流速比白天更快了。像是随着空间内激活的字灵数量增多，整条光河的流动速率也在相应加快。光点们经过书架中层那排出现光晕的书时，会有更多的光点降低高度，从书的封底边缘上方掠过，像是在进行例行的航拍检查，记录每一处新增温度的位置。
窗台上的绿萝，第九片叶子正在叶鞘中成型。它比前八片都小，但卷曲的叶面上出现了以前没有的纹路——像是叶脉的图案不再是均匀的放射状，而是沿着花盆中根须分布的走向形成了不对称的偏侧图案。朝着书架方向的那一侧叶脉更密，像是整株植物的生长方向都开始向那个方向偏移。
沈知音在晚间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站在书架前看了一眼那排正在发光光的书。她没有评价，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端着水杯，手臂自然垂着。林渡站在窗台边，两人之间隔着书架上的那排书和正在持续流动的彩色光海。
"它们在等。"沈知音说。
"等什么？"
沈知音端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等一个信号。网络本身已经形成了，但还需要某本书自己完成第一次接入才能启动后续的连锁反应。连锁反应一旦开始，这些光晕会陆续转化为完整的连接。但第一个走进去的入口需要一本书自己决定。"
书架中层，九本书的封底边缘各自泛着不同深浅的光晕。它们之间隔着书架木板的间距，像一排坐在一起但还没有互相开口的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周围坐着一群同样状态的人，但还在等第一个人开口。
林渡站在窗台边继续看着。三楼的彩色光海经过那排书时，会在其中一本的琥珀色光晕上空形成一圈极浅的涡流，像是河面经过水底一块凸起的石头时形成的可见涟漪。其他八本书的光晕没有类似的反应。只有那本《空房间里的灯》，琥珀色封底边缘的光晕，在那道彩色光点形成涡流的瞬间，微微加深了一丝。
它在回应。比其他的更早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