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在边界上就又发生了事情。

这次不是四个人。陈石头跑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衣服被露水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打结了。

“少、少主……山口那边有二十人左右。”

陆沉舟刚洗漱完，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巾没有放下。看了一下陈石头之后就把布巾放到了架子上。

“在哪？”

“枫香坳过去那道梁子上。”陈石头说，“天还没亮就坐在那里没动，就一直坐着看。”

“带刀了？”

“带了。”

陆沉舟没有说什么，就穿好外衣走出了房间。

他叫黎照夜，还有阿阙到议事厅来。黎照夜来的比较早，阿阙要晚一些，因为昨天他刚从镇上回来，有点累，眼眶还是红的。

“二十个人，在梁子上坐了一整晚。”陆沉舟把陈石头的话转述了一遍，“没过来，也没走。”

黎照夜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的杯子装满水，喝了一口水之后又放回去了。

“他们不想打。”

“二十人蹲在山梁上，你说他们不想打？”

“想打就不会蹲在那了。”黎照夜说，“二十个人，趁夜里摸进来，直接端掉枫香坳那个哨点，天亮之后人就到了寨门口了。他们没动，就是在等你动。”

陆沉舟听明白了。

“他们想看我怎么反应。”

“对。”黎照夜说，“你要是慌了，就闭寨不出，这样他们就会知道你怕了。你要是带人冲出去，他们就会撤退-撤到山那边，等你回来了再来一次。”

“那我该怎么做？”

“让他们看见你。”黎照夜说，“但是不要去打。”

他站起来之后就走到墙边的舆图前面，用手指在枫香坳的地方点了一下：“这里到寨子，一共十五里地。中间有一段开阔地，过了那之后就是林子了。你在开阔地上排列好人员，让他们能够看到，岚峒寨有准备。”

陆沉舟看了一会儿地图，又想了想：“摆多少人？”

“三十个。”黎照夜说，“站成一排，不许动。刀不能拔出来，弓也不能搭上。就站着看。”

“看多久？”

“看到他们走。”

阿阙在一旁听了之后，忍不住插嘴道：“就站着看？”

“就站着看。”黎照夜说，“你不打，他们就不敢动。你越安静，他们就越发拿不准你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沉默了会儿。他在心里把黎照夜提出的方法想了一遍，觉得可行。

“三十个人，你挑。”他对黎照夜说，“天亮之前到位。不能让别人看出是临时凑合的。”

“行。”

黎照夜转身之后就出去了。

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陆沉舟就已经出了寨子。

他没有跟黎照夜的那三十个人一同行动。他自己走的，抄了条近道，翻过寨子后面的那道坡，绕到了枫香坳南边的小山包上。

那个位置不高，但是可以清楚的看到开阔地的全部情况。

他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有散去，山间的小树，岩石也全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之中。他找到一块石头坐下来之后就往开阔的地方看。

黎照夜的人已经到了。

三十个人，站成一排，面向山梁的方向。不动，不说话。刀挂在腰间，弓也背在背上。

远远的看去，就仿佛一堵墙一样。

陆沉舟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觉得黎照夜这个人还是有点两把刷子的。三十个人的气势，跟三百个人似的。

他又去看山梁上。

那边也有人。

二十个，或者更多，雾太大了，没法数。那些人也在看这里。

两边就这么隔着雾气对峙着。

没有人动。

没有人喊话。

陆沉舟蹲在石头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跟两个帮派隔着马路对瞪有什么不同？

他差一点就笑出来了，但是强忍住了。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山梁上的人开始动了起来。

不是朝这边跑过来的。是转过身去。

一个接一个的，翻过山梁，然后向下走去。

陆沉舟眯起眼睛看了会儿，确认他们真的走了之后，才从山包上下来。

他回到寨子里的时候，黎照夜已经在议事厅里了。三十个人也回来了，该干嘛干嘛，就像早上出去散步一样自然。

“走了。”黎照夜说。

“我看到了。”

“今天能够平平安安的过一天。”黎照夜说，“明天的情况不能保证。”

陆沉舟没有开口。他知道黎照夜说的很有道理。

他走到门口处，往铁料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力在不在？”

“在。”黎照夜说，“昨天一整晚都没有休息。”

陆沉舟走向了铁料房。

还没有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敲击声。“叮当，叮当，叮当”-节奏稳定，不急不慢。他掀开帘子进去之后，一股热气扑了上来，里面比外面要热得多。

阿力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手里拿着铁锤正在敲打一块铁。铁块烧得通红，在锤子下面一锤一锤的变扁了。旁边还有两个小伙子，一个在拉风箱，一个在往水里淬铁。

“少主。”阿力见到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陆沉舟走到铁砧边上，看了一看旁边堆放的兵器，几把刀，十几根矛头，还有一捆箭镞。

“够用吗？”

“不够。”阿力说的非常直接，“寨子里本来就不多兵器。”

“铁料够吗？”

“上次你弄回来的那些，打兵器够了。”阿力说，“但是要打农具的话就不够了。”

陆沉舟想了想说：“先打兵器。农具的事情往后放。”

阿力点头说：“那你得给我增加人手。两个小工不够用，铁料房要三班倒，至少还要加四个人。”

“行，你自己去挑。”

阿力锤子一下落下来，就把打好的矛头夹起来，往水里一浸，“嗤”的一声，白气腾了起来。

“明天开始，铁料房不停。”

陆沉舟从铁料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寨子里的人们就开始一天的劳作。晒坝上有人在翻谷子，几个妇女坐在溪水旁洗衣服，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看起来跟昨天的一样。

但是陆沉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晒坝边上之后就听见有人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是他的耳朵很灵，所以还是听到了一些。

“……听说东边有人来……”

“……我男人昨天晚上在寨墙上看到山里有火光……”

“……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陆沉舟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他到了寨中那棵大榕树下之后，看见阿依坐在那里，身边围着几个妇人。阿依手里拿着针线在补衣服，一边补一边跟那些妇女聊天。妇人们的脸色都不太好，有一个眼眶还哭红了。

“……没事的。”阿依说话的声音非常平稳，“少主说，就是边界上有人走动，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寨墙还好好的，我们也有人守着。你们该干嘛干嘛，不要自己吓自己。”

一位妇女小声说道：“可我男人说，覃虎寨的人很凶，以前还打过来过……”

“那是以前。”阿依说，“以前的老土司能把他们打回去，现在的少主也一样可以。”

陆沉舟站到几步开外的地方，听到这句话之后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过去。阿依在那边说的很好，他过去之后反而会使那些妇人更加紧张。他转身之后就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中午的时候，阿依送饭过来。

她将碗放到桌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

“早上那些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陆沉舟端起碗扒了口饭，“说的非常好。”

“你少来。”阿依咬了一口馒头，“我告诉她们没事，但是你得真有办法才行。光说不做，几天后她们就不信了。”

“我知道。”

阿依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后，陆沉舟又出去走了一圈。

先去铁料房。阿力已经选好了四个人，火没有熄灭，叮当声也没有停过。新做的矛头堆成一小堆，码的整整齐齐的，在炉火的照耀之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陆沉舟摸了摸最上面的一个，还有些烫手，手指接触到铁面的时候，能够感受到里面还没散尽的热度。他收回手，没有开口，就转身离开了。

上了寨墙。黎照夜安排了四个人一班轮流值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值守的人见到他，点了下头，并不怎么说话，眼睛总是望着山那边。墙面上有好几处裂缝，最大的地方能塞进两根手指。陆沉舟蹲下来用手探了探裂缝有多深，让跟着的人记录好，明天找人修补。他站起来之后，在寨墙根底下看到一位老汉正在磨刀-一把砍柴刀，在磨石上慢慢的来回推，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旁边还有两把镰刀，刃口已经磨得很锋利了。老汉并不抬头，一心一意的磨着他的刀。

陆沉舟并没有惊动他，从寨墙上下来之后顺路去了仓库。粮食可以吃上两个月的时间，箭镞已经有三百多支了，矛头也有四十多个。刀还是不够用，十几把，分不到每个人手上。阿力说再打三天就可以多出十把。管仓库的老陈头正在清点麻绳，一捆一捆的堆到了墙角。见到陆沉舟进来之后，老陈头就指了指角落里新堆的东西，几把锄头已经被拆开来，木柄被卸了下来放在一边，铁头整整齐齐的码放着。“拆了，”老陈头说，“要是真的打起来，铁头可以顶暗器用，木柄削尖了也能扎人。”

一圈走完，天色已经快黑了。

陆沉舟回到房间之后点亮了油灯，将舆图摊在了桌子上。

他没有吃晚饭。不饿，也吃不下。

油灯的灯光比较昏暗，正好可以照到桌上那张已经发黄了的纸。他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沿着地图上标示的路线慢慢走。

枫香坳。山口。密林。后山。

覃虎寨的人从东面来，只有三条路可以选择。第一条是枫香坳，路比较好走，但是最容易被人发现。第二条路是从北面的密林里绕过来的，路很难走，但是可以避开所有的哨点。第三条路是从南面的悬崖上翻过去的，这条路几乎不可能走通，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枫香坳处稍微停了一下，之后便移到了密林那片区域。

如果他是覃虎寨的人，就不会走枫香坳。二十个人蹲在山梁上，被三十个人一排就吓回去了，说明对方不想打正面。不想打正面的人，就会走偏门。

北方的密林。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地方看了很久。地图上只写有【密林】两个字，没有道路，没有等高线，没有任何其他内容。

他不知道那片林子里面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需要走多远才能穿过。不知道能不能走人。

他拿笔，在密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接着他又向南看了一下。悬崖那边，他没有去看过。

他又画了一个问号。

两个问号，都是他目前不能回答的问题。

他斜靠在椅子上，看着油灯里的火焰一跳一跳的样子。

岑万山被捕之后，寨子里的情况才趋于稳定。覃虎寨的人在外面候着。铁料房的火不能熄灭。寨子里的人开始慌乱起来。秋收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时间不在他这边。

他低头看地图上那两个问号。

他拿过笔来，在纸上写了以下内容：

——覃虎寨：一百人，能打六十
——岚峒寨：五十人，能打三十
——兵器：覃虎寨有刀有弓，岚峒寨刀少
——地利：岚峒寨有寨墙，而覃虎寨进攻的话就必须爬墙
——时间：覃虎寨囤粮，最多只能撑两个月

他把这些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算来算去，能够取胜的条件就只有一个：不能让覃虎寨打到寨门口。

如果在枫香坳处拦截的话，寨墙的压力就会小很多。但是如果拦不住，让人冲到寨子下面去，那点寨墙也支撑不了太久。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油灯已经烧到了一半左右，灯芯上面出现了灯花，灯光也变得比较昏暗。他用针挑了挑灯芯之后，火焰又旺了起来。

外面传来了更鼓的声音。二更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下。

寨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铁料房那边透出红色的光。叮当声还在响，即使隔了很远也能听到。

阿力没有停。

他关好门之后又回到桌前看起地图来。视线停留在北方的空白处。

密林。如果覃虎寨的人真的从那边过来，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人。

他拿了一支笔，在地图的一角写了几个字：

“明日卯时，北林探路。阿阙同行。”

写完以后，他放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铁料房里面发出叮当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就像是有人在不断的敲打寨子的骨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