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刚擦完铁道水管,管壁上那圈手印蹭干净了,手上还沾着铁锈味。
三个暗哨围了上来。
领头那个伸手,要巡查簿。
他手背上一道新鲜划伤,血痂没干透,边缘泛着红。
陆怀川从怀里摸出本子递过去。纸上记着铁道油库,山道哨卡的核查时间。
日期、签名、巡查内容全对得上。
暗哨翻来覆去核了半天,才往边上挪了半步让路。
回文书房的路上,街上乱成一锅粥。
宪兵挨家撬门,搜铁器,翻硝磺,破锅烂犁在路边堆成小山。
有个老农拽着自家锄头不放,被宪兵一脚踹在膝盖上,整个人摔进泥地里,哭得嗓子都劈了。
陆怀川从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进联队文书房,副官贴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劳工回执已经归档了,机场夜里守备少三成,密室那两小时空档没变动。”
陆怀川嗯了一声,拉开档案柜。
磨坊那叠账册被他单独抽出来,纸页边角蒙着一层淡灰,前几日清点地窖时,草木灰混酒精蚀旧墨留下的印子。
整本账目全是窟窿。
弹药对不上。
细菌配套耗材对不上。
燃油也对不上。
所有缺额单据,落款全是同一行签字:大岛联队调拨。
“东京特派今天在营房查军备,这本账今天得递上去。”
他用油纸裹紧册子塞进腰侧夹层,又顺手从柜里抽走一张存根,田中的笔迹,私自调了六十名机场宪兵去守油库。
副官皱了皱眉:“特派盯得紧,万一翻出涂改痕迹?”
“不说账册怎么改的,只说账面亏空。”
陆怀川指尖磕了磕柜面。
“缺的物资全扣大岛头上,调兵条子压手里治田中,两边各攥一桩把柄,特派不会只办其中一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三名暗哨跟进来,一左一右贴住门框。
一人留下看卷宗,剩下两个紧跟着陆怀川出了门,路过墙根时,半块啃剩的红薯扔在泥地里,不知道哪个流民丢的。
没人捡。
特派临时营房在联队东边,门口两个持枪卫兵。亮巡查腰牌,卫兵侧身放行。
屋里摊着秋季扫荡全盘计划书,桌角分放着大岛,田中各自递的军备保障文书。
特派抬眼扫过来,脸冷得像结了层霜。
“今日巡查,有疏漏要上报?”
陆怀川把油纸包摊开,磨坊账册平铺桌面,调兵存根一并推了过去。
“全城据点挨个核验完了,磨坊地窖库存和账面对不上,大批弹药,细菌原液配套物资,下落不明,所有出库缺额,落款都是大岛联队签字调拨。”
特派俯身翻账,一页页捋收支条目,眉头越拧越紧。
“数额这么大,大岛为什么不提前向军部报备?”
门猛地被撞开了。
大岛冲进来,脸色铁青。
“你这话不能乱讲!磨坊物资全是留着扫荡用的,账目差头只是清点没仔细,凭什么扣我私藏军备?”
话音没落,田中紧跟着踏进门,嗤笑一声,直接杵到大岛对面。
“你联队囤弹药扣燃油,现在反倒倒打一耙?机场守备本来就虚,要不是你不肯匀人手守油库,我犯得着抽防空宪兵?”
两人越吵越响。
大岛一掌拍在桌面,水杯震得跳了一下。
“机场锁着整批细菌航弹,你随便拆分夜间宪兵,游击队摸进密室,扫荡直接作废,这笔账该算你特高课头上!”
“油库管着所有坦克油料!”
田中喘着粗气,火气顶上来。
“没油,重炮坦克全是废铁,再多航弹送不到前线!你眼里只有你的机场,全军调度一概不管!”
陆怀川立在边上,不插话。
等两人吵到歇口气的空档,才随口补了几句亲眼看见的实情。
“磨坊地窖添了一队坦克兵驻守,对应的弹药登记一笔没有,机场密室外墙裂了缝,夜里抽走大半宪兵,零点到两点,密室就四个人轮守,巡逻还不交叉。”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刚好戳中两人调度的毛病。
特派抬手往下压了压,止住争执。
“军部划拨战备物资,专供扫荡作战。私留储备、擅自跨部门调兵,全是违令。”
他把账册,调令存根拢到一块,手指头点着纸页。
“这份亏空账目,这份无协商调兵文书,我一并整理,加急递东京军部,两份记录分开归档,大岛私扣军备物资,田中擅自拆分机场防空守备,扫荡一旦受阻,二人全部追责。”
大岛脸色大变,张嘴还要辩解,特派抬手打断,没给他留余地。
“不用多辩,物资缺口白纸黑字,调兵文书留有印鉴,证据齐全。”
田中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却挑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私调宪兵的条子,是他亲笔批复的,实打实握在特派手里。
陆怀川垂手站在侧边,全程只做客观报备,半分偏向都不显,特派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松了些许。
“巡查官核查细致,后续军备据点复检依旧由你全程随行。”
“是。”
陆怀川没多留,行礼转身出了门。
两名暗哨候在门外,寸步不离地跟上。
沿路往文书房走,远处城郊拘禁棚隐约飘来哭声,街边宪兵还在拖拽百姓,拿不出良民证的,全都在往棚子里押。
回到文书房,副官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了?”
“两份把柄全递到特派手上了,东京那边已经记下二人渎职记录。”
陆怀川靠着柜边。
“田中吃了亏,肯定要往机场抽调人手补磨坊防线。”
副官愣了一会儿。
“再抽机场宪兵?那密室夜里更空了。”
“正是这个道理。”
陆怀川拉开抽屉,翻出劳工入工报备卷宗,指尖点在抢修细菌储存区那行批注上。
“明天十个潜伏劳工正常进工地,趁守备空虚,把三处爆破薄弱点全部标记清楚,夹层藏碎石钢筋的路子不变,日军只查硝磺火药,金属废料不会细搜。”
门外暗哨脚步声动了动,像在往门缝里瞟。
陆怀川收住话头,不再往下说。副官攥紧卷宗,把声音压到最低。
“我分三路传消息进山,药房账本数字,杂货铺水缸水位,铁道水管摩斯码,轮换着来,不留痕迹。”
“顺带通知游击队,后天细菌军列过隧道,提前转移沿线百姓,别让爆破误伤村民。”
副官点头,抱着卷宗快步出了门。
三名暗哨守住房门,盯着屋内,半点破绽没瞧出来。
陆怀川独自留在房里,翻出机场驻防卷宗,又默记了一遍夜间兵力拆分点位。
翻到末尾,一行小字: 第二批细菌原液三日内运抵磨坊地窖,入库后即刻分装航弹,空投山区扫荡。
他合上卷宗,放回原位。
拉柜门的时候,手指压了一下边角,把纸张的翻动痕迹抹平了。
走廊传来传令兵跑动的脚步声,嗓门亮得扎耳朵。
“田中长官命令!抽调半数机场夜间防空宪兵,即刻进驻磨坊地窖驻防!”
陆怀川往窗边挪了半步。
远远能看见机场方向,一队宪兵扛枪列队出发,往磨坊方向去。
机场守备,彻底空了。
东京追责文书三日之内就能送出,田中大岛互相记恨,军备调度彻底割裂。
可磨坊地窖添了重兵,第二批细菌原液一旦入库,整片山区百姓,都躲不开细菌空投的祸事。
陆怀川站在窗前没有动,视线越过城郊的矮墙,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山脊线上。
他转过身,把抽屉合上。
动作不重,柜门关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门外暗哨的靴子尖,轻轻蹭了一下地砖。
他听得很清,那是有人往前挪了半步,不是要进来,是在等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