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尽头豁然开朗,一座青石铺就的广场横在眼前,旗幡林立,彩绸飘扬,正中央搭起高台,上书“除魔大会”四个大字。台下席位分列两旁,坐满了穿各派服饰的修士,谈笑声此起彼伏,倒像是赶庙会的模样。
“好大的排场。”陆听樵嗤了一声,嘴角微撇,“斩魔?我看是斩热闹。”
苏砚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他知道这地方不会舒服,但既然来了,就得走完这一程。
两人并肩穿过人群之间的通道。有人认出陆听樵是独来独往的野路子剑修,皱了眉避开;更多人则盯着苏砚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衣,低声议论起来。
“哪来的散修?也配入席?”
“看他那样子,怕是连灵脉都没打通。”
“莫非是来讨饭的?”
话音未落,便见一人从旁边席位站起,身穿凌虚宗外门弟子服,腰佩短剑,面带讥色:“这位师兄,今日乃名门盛会,非闲杂人等可随意进出之地。你二人身份不明,怎敢直闯主会场?”
苏砚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奉请帖而来,不敢僭越。”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墨迹清晰的纸笺,上面盖有凌虚宗印鉴,写着“诚邀苏砚、陆听樵共襄盛举”。那弟子接过一看,脸色略缓,却仍冷声道:“既持帖而来,便按规入座。切记,今日论道以‘断情绝妄’为纲,若有违逆之言,休怪我等不讲情面。”
说完,将请帖递还,转身回席。
陆听樵眉毛一挑,低声道:“讲情面?我看你们连脸都不要了。”
苏砚没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别起冲突。两人寻了角落一处空席坐下,周围修士纷纷挪位远离,仿佛他们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台上已有长老模样的人在讲话,声音洪亮,传遍全场:“…诸位皆知,万妄墟乱世根源,在于人心执念太重!私情缠身,恩怨难断,终致道心崩裂,堕入魔障。唯有斩七情、断六欲、弃恩忘义,方可登临大道巅峰!”
底下一片附和之声。
“说得对!情之一字,最是害人!”
“我师兄当年因挂念家中老母,修行停滞十年,终被逐出宗门!”
“若早斩得干净,何至于此?”
苏砚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布囊边缘。他没抬头看谁,也没反驳,只是安静坐着,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陆听樵侧过头,压低声音:“你说这些人,张口闭口就是‘断情’,倒是先把自己的良心给断了吧。”
苏砚轻声说:“他们不是不信暖,是怕暖。”
“怕暖?”
“怕一旦记得了,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陆听樵怔了一下,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会场大门外,靠墙角的地方蜷缩着一个身影,是个孩子,披着破麻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捧着个豁口陶碗,正朝里头张望。门口守卫一脚踢开想靠近的乞食者,骂道:“滚!今日贵客云集,岂容你这等污秽之物流窜!”
那孩子被踹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没哭,只是把碗抱得更紧了些。
苏砚垂下眼。
片刻后,他悄然起身,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谁。他从布囊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干饼,昨夜剩的,本打算路上当午饭,低头走到门边,趁着守卫转头招呼宾客的空档,弯腰将饼放进那孩子的碗里。
“吃吧。”他声音很轻,说完便转身返回席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还是有人看见了。
“哎!那人干什么去了!”一名眼尖的凌虚宗弟子猛地站起,指着苏砚大声喝道:“你竟与魔物为伍!”
全场骤然一静。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苏砚。刚才还在高谈阔论“断情除妄”的修士们,此刻脸上写满震惊与鄙夷。
“魔物?你说那个孩子?”苏砚站定,回望过去,语气平平,不带火气。
“乞儿流离失所,心生怨憎,早已滋生妄气,属潜在魔种!”那弟子厉声道,“你私自施食,助长其执念,等于纵容魔根蔓延!此等妄慈,必招祸患!”
“哦。”苏砚点点头,像是听懂了什么,“所以他是‘魔物’,因为他是乞丐。”
“正是!凡不能自立于天地者,皆为累赘,理应淘汰!这是天道法则!”
苏砚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小时候,有没有饿过?”
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种问题。
“若你三岁病倒,家中无粮,母亲抱着你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求药,最后是个陌生人给了半块饼,你长大后,会不会说那人‘助魔’?”
全场鸦雀无声。
那弟子脸色涨红,怒道:“你胡搅蛮缠!此乃正道大会,岂容你用俗事混淆视听!”
苏砚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救人成了罪人,而袖手旁观反倒叫‘正道’。”
“你心怀妄念,已入歧途!”另一人拍案而起,“所谓善行,不过是软弱的遮羞布!真正的强者,从不被这些琐碎情感拖累!”
“原来如此。”苏砚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冷漠的脸,“所以我帮一个快饿死的孩子,是有罪;你们坐在高台上说‘断情’,却是功德。”
没人回应。
只有窃窃私语在席间蔓延开来。
“此人邪念深重,恐已染魔性。”
“怕是要被记入黑名单了。”
“可惜了那张请帖,凌虚宗怎会邀请这种人?”
陆听樵原本坐着,听到这儿,忽然站了起来。
走到苏砚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黑衣随风轻摆,剑穗垂在腰侧,眼神冷峻地扫过四周。
有人认得他是陆听樵,知道这人虽无门无派,但剑下亡魂不少,脾气又臭,一时竟不敢再多言。
气氛僵持着。
苏砚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想起昨晨溪边洗脸时说的话“守人心不凉,守世道有暖”。
现在,他正站在一片寒流之中。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远处高台之上,一道身影缓缓起身,目光投向这边。